廷議散了,我走出前殿時風已經小了。九更的鐘鼓聲還在城裡飄著,像是給這夜釘了個記號。臺階上的落葉早被掃到一邊,可我知道,有些東西掃不乾淨,比如人心裡那點算計。
剛才在殿上,皇帝點了幾個老臣問邊鎮糧運的事,我站在末尾沒吭聲。不是不想說,是時候還沒到。話說多了招風,話太少又顯得無能,得掐在那個點上——讓人覺得你懂,但又不至於跳出來搶戲。我這幾年就卡這個縫裡活著。
回府的馬車晃得厲害,車軲轆壓過青石板的聲音像在嚼骨頭。我閉眼靠在廂壁上,腦子裡過的是今天遞籤文那個通政司小吏的臉。手抖得跟篩糠似的,抬頭看我那一眼,眼裡全是怕。這種怕我不討厭,它比諂媚實在,至少說明他知道我是誰,也知道惹不起。
可光是怕沒用。朝堂上沒人替我說話,贏了一仗也不等於站穩了腳跟。那些尚書侍郎見我點頭,是因為我讓他們少背了鍋;底下小官敬我,是因為我手裡有他們升不上去的命門。但他們不會為我擋刀,也不會在我被圍攻時出來說一句公道話。
我睜開眼,撩開車簾看了眼天。月亮藏在雲後,只漏出個邊兒,照得朱雀大街像鋪了層薄霜。
到府下車的時候,我對貼身侍女說:“把最近三個月各部送來的奏報副本都搬來書房,戶、工、刑三部的重點看,地方進京述職的也別落下。”
她應了一聲,沒多問。這點好,話少的人活得久。
書房燈點起來的時候,我已經坐在案前了。紙堆得老高,一頁頁翻過去,我不是在看內容,是在看寫東西的人。有些人字歪得像蚯蚓爬,可賬目一筆不亂;有些人文采飛揚,一到實務就露餡。我要找的不是聰明人,是踏實做事還能扛住壓力的主兒。
挑了九個名字,圈出來,分三類:一個算學極好的戶部書辦,能一眼看出賬面浮餘的貓膩;一個工部小吏,常年跑漕路,連哪段河灣容易擱淺都記得清;還有一個刑部評事,去年駁掉了一個七品官的貪腐案卷,結果自己被晾了半年,也沒低頭認錯。
這些人有個共同點——位卑言輕,但活幹得漂亮。更重要的是,他們都被人壓著,往上爬沒門路。這種人最容易拉攏,只要你給他一條縫,他就能鑽出一條道。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尚書省值房。正好趕上戶部交邊鎮補給的後續核驗單子,我順口對當值郎中說:“這事複雜,光靠複核司幾個人盯不過來,不如設個協理組,抽調幾個熟手協辦,你也知道,上頭盯著呢。”
他連連點頭,生怕我又揪出什麼大漏子。我遞過去一張名單,三人,都是我挑的。
“這幾個辦事穩妥,之前也經手過類似案子。”
他掃了一眼,沒多問就簽了字。畢竟只是臨時差事,又不提職加薪,誰會在意?
但這就夠了。進了協理組,就能接觸機密文書,能在關鍵節點上看到不該看的東西——然後選擇要不要告訴我。
接下來三天,我分別見了這三人。藉口都很正經:一個是賞他們上次核賬細緻,賜了杯茶;一個是誇他們文書格式規範,送了盒新墨;最後一個,說我聽說你去年頂住了壓力沒改案卷,不容易。
每次見面都不超過半炷香,不說一句多餘的話。我沒問他們效忠不效忠,也沒說什麼“跟我幹有前途”這種蠢話。我只是看著他們的眼睛說:“朝廷缺實幹的人,別因為自己位置低,就覺得說的話沒人聽。”
說完我就走,留他們在原地琢磨。
有人可能當耳旁風,但也有人會往心裡去。尤其是那種一直被踩在泥裡的,突然有個說得上話的人正眼看他,哪怕一句話,也能記很久。
今晚回到書房,我讓心腹把那九個人的檔案重新整理了一遍。每人三張紙:一張記錄過往經手的案子,一張寫明現處職位與人際關係,最後一張空白,準備打分用。
我親自填了前三人的評分表。“可用度”打了七分以上,“忠誠潛力”先空著,“專業能力”全給了高分。這些分數每月更新一次,等他們真經得起一次風浪,再決定要不要拉進更深的地方。
最後我把初擬的名單草稿扔進燭火裡。紙燒得很快,邊緣捲曲發黑,眨眼就成灰。
“風起之前,先藏好根。”我對侍女說,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
她低頭應是,沒抬頭。
我合上評分冊,吹熄了燈。窗外夜深如墨,城樓上剛敲過五更。
明天那個戶部書辦就要開始協理第一份軍糧轉運賬了,他會發現一個數字不對勁——本來該撥八萬石,實收只有六萬九。按規矩他得層層上報,但流程走完,黃花菜都涼了。
我希望他能想起我說的那句話。
也希望他明白,有些話聽著像客氣,其實是考題。
。來下黑底徹裡屋,星火個出芯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