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剛過,天還黑著,我吹熄了燈就睡下。夢沒做幾個,外頭就有了動靜。
晨露壓瓦,簷角滴水一嗒一嗒地響,像誰在掐著點敲算盤。我睜眼的時候,窗外仍是墨色,連星子都藏得嚴實。侍女端來溫水淨面,動作輕得跟踩棉花似的,一句話也沒多說。這挺好,話少的人不惹事,我也懶得應付那些虛頭巴腦的請安寒暄。
早膳是粥配醬菜,鹹得能下三碗飯,但我只喝了半碗。吃多了腦子發沉,今兒還得看三州漕運賬本的復報,那幫人慣會玩數字遊戲,明面上平進平出,背地裡早把窟窿填到了河底去。
我走進書房時,日頭剛翻過屋脊,照得案上紙頁泛白。昨夜沒看完的那一摞還在原位,最上面那份是工部遞來的河道疏浚核驗單,字跡潦草得像是趕著投胎寫的。我伸手翻開第二頁,指尖蹭到一點墨漬——不是新印的,是乾透的老痕,像是有人提前翻過,又急著合上。
我沒停頓,繼續往下看。
侍女立在門邊,手裡捧著今日各司送來的文書副本,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說什麼。昨夜城裡不太平,西城某處偏院燈火通明到三更,有僕婦裹著斗篷從後門溜出,步行去了城南驛站。這種事按理該報給我聽,可她沒開口,我也沒問。
有些訊息,現在還不值得為它動一根手指頭。
我低頭抿了口茶,茶涼了,澀味直衝喉嚨。放下杯子時,順手把那份工部文書推到一邊。這稿子問題不止一處,光是石料採買價就虛高兩成,更別說底下還夾著一張無關的轉運路線圖,標了幾個不該標的小碼頭。若是在從前,我可能就當是經辦人糊塗,隨手批個“重核”打回去。但現在不一樣了。
我現在挑人辦事,也被人盯著挑錯。
所以這份檔案不能急著退,得留著,看看是誰先坐不住。
正想著,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是府裡小廝送信進來。他站在門外通報:“城南驛那邊來了一封公文轉遞,說是南方某州商隊代投,收件署名模糊,已交門房登記。”
我沒抬頭:“放那兒。”
他應了一聲,把信擱在側案上,退出去時帶上了門。
我沒去看那信。南方來的商隊?代投?署名模糊?聽著就跟街頭話本里的反派開場一樣老套。但越是這種地方,越不能露怯。你一緊張,對方就知道你怕什麼。
我繼續翻手頭的奏報副本,一頁一頁地過,像在篩沙子。有些人名字都不顯眼,職位低得連朝服顏色都混不上等,可他們寫的東西紮實,條陳清晰,錯漏極少。這種人,才值得放進眼裡。
挑出三個新名字,記在心裡,沒寫下來。寫了就得燒,燒了也是麻煩。現在每一步都得算準,風還沒起,根卻早該埋深了。
太陽爬得有點慢,照進窗欞的角度變了兩次,我才合上最後一份文書。脖頸發僵,抬手捏了捏後頸骨節,咔的一聲響。侍女端來熱帕子,我敷了會兒,感覺活過來一點。
“把昨夜各門記錄再查一遍。”我說,“特別是西城那片偏院區域,有沒有陌生面孔進出,有沒有哪戶人家突然多了車馬往來。”
她點頭記下,仍是一句話不多問。
這就對了。我不需要忠心耿耿哭著表決心的人,我要的是能閉嘴、能跑腿、能在關鍵時刻遞上來一份真東西的人。
外面街市漸漸熱鬧起來,叫賣聲順著風飄進來,有賣炊餅的,也有收舊銅器的。一個聲音格外響亮:“破罐爛罈子,值錢的寶貝不要錢嘍——”
我聽著笑了下。還真有人懂行。
這時候,誰也不會想到,就在昨天夜裡,有人已經把我的名字,連同那份協理組名單,一起塞進了南下的密信裡。
某個躲在京城角落的貴女,親手把一張名冊遞給了黑影裡的人。她說:“這些人,是他最可能用的。”
對方問:“你要什麼?”
她說:“我要他倒臺,不能再站著說話。”
交易達成,信走商路,馬蹄揚塵,一路向南。
而此刻,我坐在書房裡,喝完最後一口冷茶,翻開新的賬冊。
。頁一過翻地啪,角紙吹風
。住按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