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梆子剛敲過第三聲,我正盯著桌上那張空白文書發愣,墨汁在硯臺裡結了層薄皮。
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張紙條,邊角卷著,像是被人用袖子擦過汗又揉了一把。我撿起來展開,是西城偏院的暗號——“藥三包,黃連多加一味”。
來了。
我指尖一彈,紙條飛進燭火裡,燒到一半就黑了,灰落在桌面上像只死蛾子。不用看我也知道什麼意思:非登記腳伕集結三十人,馬蹄印深且雜,方向直指老祠堂倉儲點。南驛那邊也動了,竹竿販子用假藥方夾帶訊息,說有人對暗語接頭,說的是北地方言,但尾音拐得生硬,明顯是臨時學的。
我拎起筆,在地圖上三點連一線,畫了個倒三角,正好把我佈防最稀疏的南三州交界圈在裡面。好傢伙,還挺會挑地方,專揀我以為沒人敢動手的死角來捅。可惜啊,他們不知道那三個“空倉”壓根不是存糧的,是我提前半個月騰出來、專門給他們準備的棺材架子。
我吹了聲口哨,短促兩下。門外心腹立刻推門進來,低著頭,連呼吸都壓得沒聲。
“按預案,點火。”我說。
他點頭退下。
不到半炷香,遠處夜空騰起三股濃煙,一股焦木味混著溼氣飄進來,嗆得人想咳嗽。那是我在舊鹽倉設的烽煙信標,燒的是摻了硫磺的爛木頭,看著像失火,其實是請君入甕的請帖。果然,敵方主力開始往鹽倉聚攏,腳步聲雜亂,馬匹嘶鳴,明顯是以為撿了個大便宜,準備一把火燒了我補給線。
但他們沒發現,另外兩處倉儲點的人早就繞到了他們後頭。西城偏院那邊,我的巡防隊換了路線,從斷巷穿牆而過,像一群摸黑趕集的貨郎,悄無聲息地卡住了退路;南驛的弓弩手蹲在屋頂瓦片後頭,箭尖擦著月光,就等一聲令下。
我坐在書房沒動,手裡捏著個沙漏,細沙往下淌,一粒不差。等到第三道煙升到一半,我翻轉沙漏,低聲說:“收網。”
外面動靜立刻變了。
先是鹽倉那邊一聲慘叫,接著是重物倒地的聲音,然後就是兵器出鞘的金屬刮擦聲。我閉眼聽著,靠腳步節奏判斷戰況——衝進去的三十人,至少有十人是練家子,刀風沉,步子穩,但剩下那些全是湊數的,慌得連砍人都找不準方向。
我早就在鹽倉出口埋了火油陷阱。只要有人碰倒角落那桶“廢棄桐油”,引線一拉,整條退路直接變火溝。果然,沒多久轟的一聲,火光沖天,慘叫成片。敵首想跑,結果被屋頂射下來的弩箭逼回火場,最後活活燒死在牆角,連臉都認不出。
另外兩路也沒討著好。西城偏院那批人剛摸到祠堂門口,就被巡防隊從兩側包抄,打得措手不及,十幾個人跪地求饒,嘴還沒張開,就被麻袋套頭拖走了。南驛那邊更乾脆,對方剛點燃倉庫外圍的乾草堆,屋頂的弓弩手直接一輪齊射,八個人當場撲街,剩下幾個轉身就逃,結果撞上我提前埋伏在鹽引舊倉外的便衣,一個沒漏。
天快亮時,戰報陸陸續續送進來。
三路全滅。繳獲長刀十七柄、短匕二十三把、馬匹九匹、密信三封。活捉三人,其餘格殺。屍體統一拖去亂葬崗處理,不留痕跡。漏網之魚有兩個試圖翻城牆,被守城便衣追上,一人砍死,一人打斷腿拖回來關著。
我讓人偽造了一份“流寇劫道被剿”的公文,蓋上官印,天剛矇矇亮就送往府衙備案。這年頭,官府最喜歡聽這種故事——什麼?暴民作亂?被正義之師當場鎮壓?太好了,寫進本月奏報,還能領賞。
至於那三封密信,我沒拆。就放在案頭,跟昨夜那沓空白文書擺一塊兒。現在拆,反而打草驚蛇。留著,才是釣大魚的餌。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還是涼的。但這回,涼得舒服。
手指繼續敲桌子,短長短短,跟昨夜一樣的節奏。
外面街上開始有小販推車聲,誰家孩子哭了一聲,又被大人捂住了嘴。
我低頭翻開最後一份戰後彙總文書,筆尖懸在“傷亡統計”那一欄上,頓了頓,落筆寫下兩個字:無損。
筆帽扣上的聲音很輕。
像一局棋,走完了最後一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