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山霧還沒散,我蹲在坡上啃冷餅。
昨夜那封密報揣在袖子裡,紙角都快磨破了。趙大柱,西南角酒肆的常客,祖上佔了二十年河灘地,前些日子被清了出去,怨氣沖天。白蓮花女配還真會挑人——要找就找那種半瘸不拐、看著可憐實則蠢得能被十兩銀子買通的主兒。
“甲。”我把餅渣拍掉,轉頭叫人,“把乙調到騾道東側,丙去村口盯住那匹棗紅馬,別讓它亂動。其他人照原計劃混進人群,尤其是量地那塊空地周圍,一個眼神不對的都給我記下來。”
甲應了一聲,低著頭記。我瞥了他一眼:“寫那麼慢幹嘛?又不是讓你背《論語》。”
“屬下怕漏細節。”
“細節用不著你記,用腦子。”我站起身,撣了撣袍子,“我要的是他們動手那一刻,當場摁下,別搞什麼‘提前逮捕’,壞了戲。”
他抬頭:“可您要是……”
“我要是真被推下坡了?”我冷笑,“那你現在就可以捲鋪蓋滾回縣衙,順便幫我寫個碑文,就刻‘沈清辭,死於自己人太蠢’。”
甲閉嘴了。
我懶得再訓,抬腳往村子走。露水打溼了鞋面,涼得刺骨。柳河村的雞還沒叫全,幾戶人家煙囪冒煙,狗在院裡吠了兩聲,又被主人喝住。尋常得很。
到了量地的場子,太陽剛爬過山頭。鄉老和里正早等在那兒,見我來了連忙迎上來,臉上堆笑,眼裡卻藏著試探。也是,誰不知道這兩天風聲緊?一個主官親自下鄉量地,還帶了一堆不穿官服的“農夫”,鬼才信是來扶貧的。
“沈大人,今日先量哪一片?”里正捧著冊子問。
“趙家窪那片。”我指了指西南方向,“聽說有戶姓趙的,對收地有意見,正好當眾講明白。”
里正臉色一變:“這……趙大柱他……昨兒喝多了,說話沒譜,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我沒打算跟他一般見識。”我笑了笑,“我是打算讓他跟法律一般見識。”
話音落,那邊人群一分,趙大柱晃悠出來了。穿著補丁褲,靸著破鞋,手裡還拎個空酒壺,一看就是剛從酒肆出來。十兩銀子到手,先花五兩買醉,剩下的估計打算給兒子娶媳婦——結果媳婦沒娶成,命先搭一半。
我懶得看他,徑直走到丈量臺前。親信們已就位:乙靠在樹下假裝打盹,其實眼珠子一直掃著騾道;兩個換裝的暗哨蹲在糧袋後頭嗑瓜子,瓜子殼吐得精準,正好擋住三個可能突襲的角度。
儀式開始。
我彎腰檢視第一份地契,手指劃過紙面,嘴裡念著條款:“張老栓家,河灘東段三十畝,開荒五年,免租三年,不得買賣抵押,違者官府收回。”
底下百姓安靜聽著,有人點頭,有人抹淚。這才是實打實的好處,比什麼“青天大老爺”喊一百遍都有用。
接著是第二戶、第三戶……節奏平穩,氣氛逐漸熱絡。
直到輪到趙大柱。
“趙大柱。”我抬頭,聲音不大,“上前聽令。”
他愣了一下,酒似乎醒了點,磨蹭著往前走。手還在抖,眼神飄忽,明顯心虛。
我翻開他的名冊:“你家原佔河灘西段十七畝,屬私墾違規,已依法收回。現補償你家北坡荒地二十畝,另加春種粟米兩石,可願接受?”
他張了張嘴,沒出聲。
我知道他在等訊號——等那個“不小心”的時機。
果然,下一秒,他猛地抬頭,朝我身旁那匹馱著石灰粉的騾子衝過去,嘴裡嚷著:“憑什麼收我家的地!你還我河灘!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