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爬上了望臺的石階,露水還沒幹透,我鞋底還卡著那片打轉的葉子。風一吹,它抖了兩下,沒掉。
人也一樣,站得久了,就釘在這兒了。
底下城池醒了,炊煙比昨夜密,哪家孩子哭兩聲,很快被哄住。豬叫、雞鳴、磨刀聲混著傳上來,日子照常過。這說明一件事——規矩立住了。百姓不再看誰臉色,只認條文。我蹲在這兒三晚,不是查漏,是等風。
風來了。
信使是騎死一匹馬來的,滾下鞍時臉灰得像灶膛灰。他不說從哪兒來,也不遞文書,只把油紙包塞進我手裡,喘著說:“京裡……有人嚼舌根。”
我沒急著拆。先讓他去領藥包和熱飯,這種時候還能把訊息送出來,命可以豁出去,但不能白豁。
油紙包開啟,裡面是一截殘頁,邊角燒過,字跡焦黃。紙上寫著:“女子執權柄,非社稷之福”。下面還有一句:“功高震主,恐難久安”,墨色新些,像是後來補的。
我沒動表情。這種話,十年前聽一次,能氣得摔杯子;五年前聽,會冷笑三聲寫奏摺反駁;現在?我現在連冷笑都懶得給。
翻個面,背面無字,只有半枚模糊指印,不知道是誰按的。也不是什麼要緊線索。這種匿名摺子,走的是通政司夾道流程,混在地方陳情書裡一道發,專為讓地方官自己“看見”。
高明嗎?不高明。陰損嗎?挺損。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以前想搞我的,都是明牌出招。白家那位貴女,直接買兇殺人;顧言澤那種,背地遞黑狀,好歹署名。現在這個,連名字都不敢留,卻敢拿“功高震主”壓人,說明背後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湊一塊兒嘀咕出來的結論。
一群怕我坐穩的人。
我把殘頁收進袖袋,順手摸了摸昨晚那份農產彙總表,還在。麥種發芽率九成二,今年秋糧能多撐三個月。這才是實打實的東西。他們怕的也是這個——你越把事辦成,他們越睡不著。
中午回縣衙,日常公文堆了半桌。甲照例報了一圈事務:水利令執行無阻,北嶺鄉新渠已通;市稅本月再漲七釐,商戶自願加繳;柳河村界樁無人敢動,連隔壁李家莊都照著刻了木印。
我說好。
批完最後一份田契備案,甲忽然頓了下:“大人,這份文書……有點怪。”
他遞來的是一份抄錄件,格式是朝中六部通用體例,內容卻是某位官員在議政會上的“隨口議論”,沒頭沒尾,也沒記名。大意是:某地女官獨攬大權,州縣唯其令是從,長此以往,恐成割據之勢。
還是那套老詞兒,換湯不換藥。
我掃完,點頭:“存檔,歸‘閒話類’。”
甲愣住:“不……查?”
“查什麼?”我抬眼,“查誰說了?還是查為什麼說?他們要說,自然還會說更多。現在追,反而顯得我慌。”
他低頭應了,退下時腳步輕了些,大概是覺得我太鎮定。
不是鎮定,是熟。
前世我也走到這一步——政績耀眼,百姓擁戴,皇帝點頭,眼看要入閣。然後呢?然後整個禮部聯名上書,說我“牝雞司晨,亂綱常法度”,接著御史臺輪番彈劾,說我“結黨營私,威逼上官”,最後連我推行的稅改都被翻出來,說成“收買民心,圖謀不軌”。
結局嘛,我不說你也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