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頭的風有點硬，吹得我額前碎髮直往眼裡鑽。我抬手壓了下，沒回頭，只問了一句：“還有多遠？”
“快了，”身後屬官低聲回，“漕運總局的暗樁剛遞訊息，碼頭清道已畢，咱們能直接靠岸。”
我沒應聲，盯著遠處京城輪廓在晨霧裡一點點顯形。那城牆還是老樣子，灰撲撲地蹲在天邊，像頭等著咬人的老狗。上輩子它吞過我三年光陰，這輩子？咱走著瞧。
其實我心裡有數——皇帝動了。
不是瞎猜。昨兒夜裡，船泊在中途水站，一個不起眼的小太監模樣的人偷偷塞了張條子給我的隨從，說“宮裡有人想看看沈大人的字跡”。哈，看字跡？誰信啊。這年頭連皇帝都開始玩起窺私來了。
更早前我也得了風聲：江南三地奏報送進宮後，批紅停了兩天。平時那些芝麻綠豆大的事都能秒回的陛下，這次愣是卡著不說話。而且聽說他最近特別愛翻南線摺子，連早膳擺在旁邊都沒動幾口。
什麼意思？意思就是——上面那位終於坐不住了。
以前我埋頭做事，他樂得清閒，反正賦稅不少交，百姓也不鬧事，大家各過各的。可現在不一樣了，權臣E那邊動作太大，我這邊又平地起高樓似的把三場禍事摁得乾脆利落，動靜一出來，誰都裝不了瞎。
尤其是我那一招“先辦後報”，簡直踩在他倆中間跳踢踏舞。你要是皇帝，你能忍？
所以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不是一個人在演戲了。臺下坐著個不吭聲但睜著眼的裁判，正拿著小本本記分呢。
我轉身進了艙，掀開案上銅盆的布罩。水面上浮著一張薄紙，是我昨夜默寫的三地處置流程圖。現在我把墨筆蘸飽，在最上方加了個圈，圈裡寫了個“觀”字。
觀什麼？觀龍椅上那位怎麼選。
然後我收好圖紙，對等在門外的親通道：“所有密檔封存，供詞備份三份。一份藏漕運總局第七庫，鑰匙交給老陳；一份送戶部王主事手裡，就說是我還他去年借的《農政全書》；最後一份，貼身帶著。”
他又問：“大人入城後是否即刻赴衙？”
我搖頭：“不去。先遞拜帖，就說風寒未愈，需緩三日上朝。”
他一愣：“可……聖上若召見？”
“那就讓他召。”我冷笑，“我不主動露臉，但他要真急著見我，自然會派人來催。到時候再動也不遲。”
他點頭退下。我坐回榻上，閉眼養神。外面水聲嘩啦，船行平穩。可我心裡清楚，京城裡的水，比這運河深多了。
果然，同一天上午，紫宸殿外。
權臣E站在廊下，袖子裡的手攥得死緊。剛才散朝時，他提了個看似尋常的人事任免——讓自家表弟去管京畿屯田司。按理說這種小事，皇帝頂多掃一眼就準了。
結果呢？陛下居然擱下了，說“容後再議”。
這是第一次。
從前不管他推誰，哪怕明擺著有問題，皇帝也從不攔。頂多私下訓兩句，面上照樣給足面子。今天這一卡，簡直是當眾甩耳光。
更讓他心頭髮毛的是，就在前一天，沈清辭還沒進京，她的三份奏報卻被單獨拎出來，在御前唸了整整半炷香時間。連一向不愛管事的太后都在偏殿問了一句：“這位沈氏女官，倒是雷厲風行。”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皇帝開始比較了。
一個在外掌實權、辦事狠準穩的女人，和一個在朝中盤踞多年、呼風喚雨的老臣——哪個更有用？哪個更危險？
他不怕鬥，怕的是局勢失控。一旦皇帝起了疑心，他這些年攢下的那些暗線、那些不該有的權力，都會變成索命的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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