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進大殿的時候，朝會剛敲過三通鼓。
天還沒徹底亮透，宮道上的青磚泛著冷光，像是誰往地上潑了一層薄薄的水。我沒看腳下，也沒抬頭，徑直走到自己的班位站定。袖口裡藏著一疊紙，邊角被我拇指磨得有點毛了，昨晚又翻了一遍，生怕哪個數字記岔了。
張祿那件事辦得乾淨，人關柴房，字條留著，都察院那邊也接了案。今早出門前阿蕪低聲回了一句：“劉嬤嬤昨兒去了顧府一趟。”我沒接話。顧府是誰家我不想知道，也不重要。白蓮花想蹦躂，就讓她先跳兩下，等我把正主按進泥裡，她那些小把戲連墊腳石都不配當。
早朝開始，例行奏事一圈下來，都是些雨水不足、漕運遲滯的老調子。我聽著，手指在袖中輕輕掐算時間。等戶部尚書唸完上月賬目摘要，我往前半步，拱手：“臣有本啟奏。”
殿內安靜了一瞬。不少眼睛掃過來，有好奇的，有冷笑的，也有裝沒聽見低頭打太極的。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一個女官，品級不高不低，突然出列，八成是要惹事。
我說：“昨日都察院受理一樁家僕涉毒案，原以為是府內瑣事，查著查著卻發現賬目不對。地方三年前上報的三筆軍糧撥款，實收數目與戶部記錄差額巨大。臣不敢擅斷，但此事牽連甚廣，恐有官吏勾結舞弊之嫌，特請陛下允臣當庭陳情。”
皇帝沒立刻答話。他坐在高處，臉藏在光影后頭，看不清神情。但我聽得出他呼吸頓了一下。
這說明他心裡有數。
權臣E站在文官前列，背影挺得筆直，像根插在土裡的老竹竿。他沒回頭，可肩膀繃緊了那麼一瞬。我知道他在等風向。只要皇帝一句話壓下來，他就能反咬我“越權妄言”，把我釘死在多管閒事的柱子上。
可皇帝開口了：“準。”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斧頭劈進木頭縫裡。
我抽出第一張紙，交給內侍呈上去。是某州三年前的稅冊副本，和戶部存檔的撥款文書並排列著。差額標紅，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這是去年冬巡時順手抄的底檔，當時只覺得資料奇怪，沒深究。如今回頭比對，發現這三筆共計十二萬石軍糧，名義上已撥付邊軍，但實際上，地方倉廩空置率高達七成。”
我頓了頓，又遞出第二份：“接著查下去，找到了轉運司私設的賬房。他們用偽造的關防印信，冒領國銀，再透過鹽商走賬洗錢。這張是假印拓片，與工部備案的真實關防對比圖，細節差異共十七處，包括邊紋寬度、篆體筆勢、火漆位置。”
底下有人開始交頭接耳。這種東西不是能隨便捏造的。尤其是那個火漆位置，外人根本不知道每季度更換的具體規則。
權臣E終於動了。他轉身看了我一眼，眼神陰沉，嘴皮微動，像是在說“你從哪來的”。
我沒理他。
第三份證據遞上去：兩名辦事吏員的畫押供詞，指認同夥人姓名、藏銀地點，甚至寫了交接暗語。“每月初七酉時三刻，西市布莊後門放竹籃，籃底刻‘豐’字者取走。”
我說：“這兩人今晨已在城外落網，贓銀未動，人證物證俱全。”
殿裡徹底靜了。
權臣E嘴唇發白，站都站不穩似的晃了一下。他想開口，聲音卡在喉嚨裡，最後才擠出一句：“這些……皆是下屬所為！老臣不知情！必是有人栽贓陷害！”
我笑了下，聲音不大，但整個大殿都能聽見：“您真不知道？那我問您一句——三年前臘月初九夜裡，政事堂東廂密議，您親口說過：‘分三成給兵部那位，讓他閉嘴；剩下七成，咱們六個人平分，記住，走鹽路，別碰銅錢。’這話，您還記得嗎？”
他猛地抬頭，瞳孔縮成針尖。
那場會，根本沒有記錄。連值夜太監都被支開了。只有六個核心人物在場，連茶水都是他自己帶來的。
可我記得。
因為前世，我就坐在角落抄錄會議紀要。那時我還是個不起眼的小吏，奉命旁聽卻不許發言。他們把我當空氣，說什麼都無所謂。可每一個字，我都刻進了骨頭裡。
現在，我還給你。
我說完，退後一步，垂手而立，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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