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簷角滴水砸在石階上，一聲接一聲。我盯著桌上那張壽宴流程圖，指尖停在“補遺”那個位置，半天沒動。
剛才的推演已經跑完三遍，每回結果都一樣——單靠我自己，頂多揭穿這回的小動作，風頭一過，權臣E照樣穩坐釣魚臺。他樹大根深，門生故吏遍佈六部，真要硬碰硬，我這點人手不夠塞牙縫的。
說白了，我現在就像個拿著火把衝進柴房的人，明知道里面有炸藥，可要是沒人幫我把門堵住、把油桶搬開，我這把火點下去，炸死的第一個就是自己。
得拉人下水。
我吹滅蠟燭，換了一盞不顯眼的粗瓷燈，從櫃底抽出一份名單。這是去年年終考評時順手整理的，專挑那些既不站隊權臣E、也沒抱皇帝大腿的中間派。當時只當是備個案，沒想到現在真能用上。
三個名字被硃筆圈了出來：御史臺左都御史裴懷安，戶部侍郎蔣元舟，兵部職方司郎中陸昭。三人品級不算頂尖，但個個卡在要害位置——一個管彈劾，一個控糧賬，一個握軍報流轉。最關鍵的是，他們這些年一直裝聾作啞，生怕惹事上身。
這種人最好拿捏：你不動他，他絕不吭聲；可你一旦讓他覺得，不動手才是最危險的選擇，那股子求生欲能把牆都撞塌。
我提筆寫了三封信，內容一模一樣：“明日酉時，南巷‘聽松廬’茶樓後院，有要事相商，望獨身赴約。沈某絕不多言，只問一句——您還想不想活著幹完這屆官？”
寫完自己都笑了。這語氣，活脫脫江湖騙子開場白。可朝廷裡這些人，平日冠冕堂皇慣了，突然來點直球，反而容易懵。
第二天傍晚，我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半個時辰。聽松廬老闆是我遠房表舅，打小就愛替我遮事。我從後廚溜進去，在夾道里換了身小二的衣服，端著托盤蹲在屏風後頭。
先到的是裴懷安。老傢伙穿了件灰布袍，帽子壓得賊低，進門第一句話就是：“誰讓你來的？是不是宮裡出事了？”嗓門抖得像秋後的樹葉。
接著蔣元舟來了，左右看了三圈才坐下，嘴上說著“清辭姑娘客氣了”，手裡卻一直摸著袖口，八成藏了紙條準備隨時銷燬。
最後是陸昭，最年輕的一個，進來直接往角落一坐，冷著臉不說話，倒有幾分禁軍出身的狠勁。
等人都齊了，我讓表舅關了前後門，親自端茶進去，把托盤往桌上一放：“三位大人別費勁猜了，是我請的。”
三人齊刷刷抬頭，眼神跟刀子似的。
我沒廢話，直接攤開流程圖，手指一點：“明天這個時候，有人會在這兒動手——利用光祿寺主簿更換補遺文書的機會，塞進一份偽造奏摺，指控我三年前江南科考舞弊。”
蔣元舟眉毛一跳：“你提前知道了？”
“不止這個。”我抽出一疊紙，“過去五年，權臣E透過你們各自部門經手的異常調令，我都歸了檔。裴大人，你手下去年被貶的那個監察御史，其實是去查他女婿私佔屯田，人還沒到地方就被‘暴病身亡’；蔣大人，你批過的那筆冬賑糧，實際去向是西北某私倉，賬面卻寫著‘損耗’；陸大人，上月調往雁門關的三千石軍糧，路線記錄被人動了手腳，真正運到的不到一半。”
屋裡一下子靜了。
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這些事他們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查，更不敢提。現在被人一條條擺出來，等於把他們平時拼命捂著的膿瘡全掀開了。
“你們以為躲著就能平安？”我把紙往桌上一拍，“他今天能殺御史，明天就能換掉你這個戶部侍郎；今天敢貪軍糧，明天就敢讓禁軍換防名單出錯。等哪天他覺得你們礙事了，隨便安個罪名，連收屍的人都不會多看一眼。”
裴懷安臉色發白：“你到底想幹什麼？”
“合作。”我說，“壽宴當天，他一動手，你們立刻反制——裴大人當場彈劾文書造假，蔣大人甩出真實糧賬，陸大人亮出調度記錄。我負責揭發源頭，把鍋精準扣回去。”
三人互看一眼，還是蔣元舟先開口：“你能給我們什麼？”
“兩樣。”我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冊子，“一是我掌握的權臣E歷年違規調糧證據，足夠讓戶部徹底翻案；二是事成之後，我會推動監察輪值制度改革，切斷長官對下屬彈劾案的干預權。裴大人，以後你彈誰，沒人能壓了。”
陸昭冷笑：“你就這麼確定我們不會轉身告密？”
“因為告密沒用。”我看著他，“你們現在去舉報我，最多算個‘妄議朝政’，罰幾個月俸祿。可我要是被抓了，臨死前一定把你們的名字全喊出來——到時候，你們猜陛下是信我這個孤臣，還是信你們這三個‘恰好聯手反撲’的大臣？”
屋裡又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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