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美雲什麼都不知道】
不管別人相不相信，王美雲都很喜歡楊鎮的秋天。
比起她後來見過的北京的秋天，巴黎的秋天，世界上任何地方的秋天，楊鎮的秋天似乎更為透明。幾乎總是晴天，天空明亮高遠，像淡藍色的玻璃，雲時時變幻著形狀，即使停留時，也好像一直在安靜地流動。但其實真正流動著的，是她自己仰頭看天時的悵然。陽光從白色變成金色，草木依舊蔥綠，但好像同時也被天空投射了一種亮藍。她記得從小學到初中的每年，班級都會組織一場秋遊。跟現在城市裡動輒兩個星期的秋天不同，楊鎮的秋天很長，會一直持續到十一月。
從小到大，夏天她總是睡不好。因為天氣潮熱，加上總有不愉快的事，心情也很糟糕。但是，在氣溫正式下降、秋天真正到來的第一天，她就一定能睡一個完整的好覺。然後在微涼的早晨醒來，覺得頭腦清明，整個人似乎豁然而愈，心頭的重壓忽然消失了，生活又重新充滿了希望。
離開楊鎮以後，王美雲也再沒睡過一個好覺了。她這時醒來，迷迷糊糊，感覺昨晚睡得很好，想著待會要快點收拾，來得及跑去紅霞麵館吃一碗肉絲麵。劉玉玲會在校門口等她。下床的時候她才意識到自己不是那個女中學生了。她感到很奇怪，不敢相信，居然在經歷了那些事以後，楊鎮的秋天還能喚起她愉快的記憶。她怔在那想，或許是因為，這裡是她的家鄉，她在這裡度過了十幾歲；而她除了這裡，並沒有別的家鄉，也不可能再次十幾歲了。
手機響了，來電人是周明。
這也是不再是十幾歲的有力證據。
問的是南小街美食文化街開發的事。
真好笑，就好像這地方真有什麼美食、真有什麼文化似的。
王美雲說：“不要了。”
電話那頭陷入了沉默，表達的意思很清楚，是：無語。
王美雲重複：“全都不要了。都挖出屍體來了，以後還能做生意？對了，那些房子還沒給錢的，就不要給了，不管籤沒簽合同都不給。”
周明說：“您確定要這樣。”
王美雲：“我確定。我的錢難道是大風颳來的？而且那些已經付過了的，尤其是那家謝記粉鋪，我想因為他們在交易時隱瞞了重大的不利事項，我可以要他們賠我錢。”
周明：“您確定？”
王美雲說：“你這個口氣是在威脅我嗎？還是說你覺得有難度？這樣吧，如果不願意賠錢，那就起訴他們吧，但你也不要有壓力，結果無所謂，重要的是過程。”
想到周明此刻的表情王美雲簡直樂瘋了。
這人怎麼還不辭職？
她一直很期待他說“這份工我沒法再打了”，但他在掛電話之前，只說了一句：“知道了。”
心情真是好極了。
不為別的，就為了這天氣。為了她自己，有錢，健康，還年輕，可以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王美雲哼著歌，在衣櫃裡挑選今天要穿的衣服。當她十幾歲時，學校雖然規定要穿校服，但管得也不是那麼嚴，尤其是在普通班，上半身必須穿校服，女生們的下半身往往穿得爭奇鬥豔。但是王美雲並沒有很多衣服可以穿，她記得那時候她總是穿媽媽的舊褲子改的一條淡綠色的褲子，因為她腿太長，底下又拼接了一截黃色成為喇叭褲，就這條褲子她穿著，經常被班主任點名，說她奇裝異服。可惜現在她的衣櫃裡沒有那樣的奇裝異服。這麼多年，她並沒有在穿衣上下過很多功夫，因為人人都說，她披麻袋都是好看的。
最後她還是穿灰色T恤和牛仔褲出門了，出門時也非常高興，因為這麼久以來，她又一次明確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就去紅霞麵館——對，就去那！現在這個麵館生意稀疏。吳敏敏真的，一點媽媽的本事沒學到，但自己又沒有別的本事。不知道她現在結婚了沒有？應該結婚了，她總不會還想著闞明哲。
就算心裡還想著，但楊鎮的人，生來都會想一套、做一套。
她去的時候就知道誰會在那等著她了。
因為這正是大家吃早餐的時間嘛，所以張士明警官蹲在麵館，顯得並不出奇。
王美雲也不避嫌，就坐到了他的對面。點了一碗肉絲麵，端面出來的是一個不認識的女服務員。“就這點點生意還用服務員。”王美雲對張士明說，“敏敏就是懶。”
但張士明沒有搭她這茬，而是問：“你是不是都知道？”
王美雲鎮定地說：“我知道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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