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姚麗萍的人生】
十八歲那年，姚麗萍招工進了紅星機械廠，工廠主要生產自動步槍子彈。她先在彈殼加工車間，接著去炸藥裝填車間，後又去了檢驗科。她還記得去兄弟工廠出差，工友邀請她去打靶場測試槍管，戴一個巨大的耳機，拉一根繩子不停地扣動扳機發射子彈，直到槍管發紅。儘管有保護措施，巨大的聲波衝擊還是讓她整個人嗡嗡了很久。所以後來她看很多影視劇裡的槍戰都覺得很假。那時候，工廠裡的小男孩都用子彈殼當玩具，粘在一起做成飛機、坦克模型，在別的孩子面前得意洋洋。雖然大家都窮，每個月工資三十幾塊，但是生活總體來說是愉悅、向上的。
工廠裡什麼都有。有職工食堂，職工醫院，有幼兒園和子弟學校，還有禮堂、電影院，有燈光球場，晚上打籃球比賽的時候，高功率電燈照得全場通明。只是後來一一走向了雕敗。第三次世界大戰不打了，子彈也不生產了，工廠引進了新的生產線，造單車。後來單車賣不出去，就開始用單車抵工資。工資開始只發80%，直到後來徹底發不出。食堂、幼兒園、子弟學校都關了，燈光球場也不再舉行籃球比賽。經常停電，因為交不出電費。忘了從哪天開始，那些把黑夜照成白晝的大燈，再也沒有亮起過。
姚麗萍曾經有機會當上子弟學校的老師。那時候學校缺老師，而她有高中文憑。她想當語文老師，因為她喜歡讀書，也喜歡寫作，還參加過廠裡的演講比賽。雖然沒有拿名次，但是廠辦的宣傳幹事杜明亮會後特意也給她準備了一份獎品，說她的稿子寫得很好，只是普通話差了點，而且聲音不夠洪亮。
子弟學校缺老師的訊息也是杜明亮透露給姚麗萍的，並且已經跟校長推薦過她，到時候去試講就行，並且叮囑她要練好普通話。姚麗萍把這事放在心上，下班以後，為了不讓同事知道（怕競聘失敗丟臉），走出宿舍，爬到裝警報臺的小山上去練習朗讀。她沒有學習資料，用的是從廠辦要的舊報紙，模仿廣播裡播音員的聲調。那時候，廠裡每天早晨、中午、傍晚都會播放電臺廣播，擴音喇叭的傳聲，即使在警報山上也清晰可聞。負責這些廣播的人就是杜明亮。有一天，天空落了火燒雲，整座山都被包裹，她在那洪流一般的霞光裡，像個真正的播音員，大聲播報著國家大事，直到杜明亮在喇叭裡說，今天的播音到此結束。她一個人慢慢地下了山，那是她人生中最綺麗的一天，她永遠也難以忘記。
她信心十足地去試講，但是失敗了。她的競爭對手周慧芬在省一師學習過一年，那裡曾是偉人的母校。周慧芬當上了子弟學校的語文老師，第二個學期就當上了班主任。是在同一年，周慧芬和杜明亮結婚了。
後來的人生沒有很多好說。姚麗萍像每一個普通工人一樣，跟另一個工人戀愛，結婚，生了孩子。因為獨生子女政策，她曾兩次做人工流產。第二次流產，她覺得自己始終沒有太恢覆好，因此也幾乎沒有了夫妻生活。日子總體平順，不過是那些事，孩子上學啊，排隊分房啊，過年發多少年終獎啊。廠裡蓋了兩棟新樓，他們分到一套舊樓房，有了自己家獨立的廁所。有幾年時間，廠裡效益不錯，過年一箱箱地發水果，發幾十斤的草魚，她和所有女人一樣，製作臘魚、臘肉，買瓜子、西瓜子，一些平時不捨得買的巧克力糖果。有一年三十，她的丈夫去市裡辦事，回來的時候給她帶回來新鮮的荷蘭豆和絲瓜，說是反季節蔬菜，這些蔬菜她還從來沒有在冬天吃到過！那天她一邊擇菜，一邊感到由衷的幸福，她有冰箱，有彩電，有洗衣機，有丈夫有兒子，她覺得自己這一生什麼都有了。她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生活會那樣迅速地消失。
廠子走下坡路了，工資發不出來了。老公下崗了，開始酗酒。
子弟學校沒有了，兒子也沒考上一中，去市裡讀技校。
她開始擠車去市裡買些反季節蔬菜水果回來賣，賺個生活費。
生活好苦啊，好苦啊，什麼時候是個頭？
有一天她在市裡遇到杜明亮。他說陪周慧芬來教育局辦事，前兩年三家子校合併，周慧芬去了宏遠子校，今年國家有了政策，廠礦子弟學校的老師，可以陸續轉為公辦教師，以後工資歸財政發。
為什麼人人的生活都在越過越好，只有她，要面對這樣一次一次的失敗？
她哭了，杜明亮抱住了她，他一直喜歡她，她知道。
杜明亮腦筋靈泛，前兩年也跟著老婆一起調到了宏遠，依然是宣傳幹事，還管廣播和黑板報。後來有人在黑板報上寫了“男的當溜子，女的做婊子”，他立刻被撤職了。他說他不知道是誰幹的，但姚麗萍知道，他知道。沒有人不知道。
那個人就是李偉。是宏遠抓生產郭副廠長的小舅子。不是真小舅子，是情人的弟弟，高中沒讀完沒有工作，塞在公安處裡，聯防隊員。
郭副廠長的老婆，也就是陳長髮的姐姐陳淑雲，跟他鬧過好多次，也打過那個女的，最後還是離了婚。
陳淑雲本是紅星的職工，長得漂亮，人也聰明，在廠裡房管科。她嫁給郭副廠長，也不是頭婚，據說是在郭的第一個老婆得了癌症還沒死的時候，兩人就已經好上了。
這些事情現在都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天，她看見了李偉。
其實姚麗萍勸過杜明亮，要不，你跟領導說實話，不能擔這個責任。但杜明亮搖頭不肯。“這個李偉你惹得起的？他有槍！”
姚麗萍嚇了一跳。真的？怎麼可能？但仔細想想，也不是沒有可能，當時她在檢驗科，有時去外出差，就是解決槍打不出子彈、上下游各個廠子生產步槍配件的質量問題。
如果搞到一些因為不合格而報廢的部件，再自己修修、湊湊，組裝出槍來，也是可能的。
那麼子彈呢？
這裡多的是子彈。以前每年生產那麼多子彈，打廢那麼多子彈，有心人報數時，用幾顆舊彈殼充數，也能矇混過關。
但是真有嗎？姚麗萍依然將信將疑。
直到那天她看見了李偉。
李偉拿著槍，指著她，歪嘴笑了笑。
不遠處，就躺著衣衫不整、失去知覺的王美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