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招兒被她拽得一個踉蹌，剛想冷笑著頂回去一句“用不著你管”。
前面，沈滄低沈的聲音被風雪裹挾著傳了過來，瞬時截斷了她們的話頭。
“跟上。”
他沒有回頭，只單手扶著肩上的麻袋，而那雙隱在風雪中的黑眸，卻同樣瞥向了鐘聲傳來的方向，寒星般的眼底，掠過一抹暗芒，很快，又消散在雪霧之中。
——
崇禎五年，臘月初八。
這一日，對於後山那個終於把自己嫁出去的寡婦來說，確是個難得能見著日頭的吉日。
然而，同一輪慘淡的日頭，落在幾十裡開外的清水縣衙後巷，卻像是給那滿院飄搖的縞素，又添了一層滲人的白霜。
後巷深處，靈堂設得簡陋倉促，幾尺白布掛在樑上，一口薄皮棺材停在正中。李捕頭的遺孀帶著個五六歲的稚童跪在草墊上，一身孝服髒得發黑，眼睛早已哭腫成了核桃。
滿地紙錢灰裡，一個身穿嶄新皂吏服的年輕男人，正負手站在那口棺材前。
他腰間掛著把制式腰刀，雖是捕頭打扮，可通身的氣派卻透著股說不出的矜貴，好似從畫中走出的公子一般。
李嫂子怔怔地看著他走到自己面前，半彎下腰，攙扶起她道：
“李家嫂子，節哀。”
“大…大人...”李嫂子涕著淚，茫然地看著這個貴氣逼人的官差，“不知大人如何稱呼？”
“某家裴凜，新領了縣衙捕頭的腰牌。”
裴凜聲音溫潤，眉眼間透著一股惋惜，“聽聞李捕頭是為了公差積勞成疾，這才撒手去了。誒...咱們做公門的，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都是苦命人。裴某拜服李兄勤勉，今日特來送他一程。”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錠沈甸甸的銀子，並未直接給李嫂子，而是蹲下身，塞進了那懵懂稚童的手裡。
“孩子，拿好了。”裴凜伸手揉了揉稚子的發心，眼神溫柔，像是在看自家小輩一般， “這是叔叔的一點體恤，拿去給你娘買點米麵，再給李捕頭置辦點像樣的紙錢和燒酒。別讓你爹走得太寒磣。往後在這清水縣地界，若是有什麼難處，只管來縣衙尋我。”
那孩子哪見過這麼多銀子，呆呆地看著他。李嫂子更是感動得涕淚橫流，撲通一聲又要跪下，“大人，您真是活菩薩…我們孤兒寡母的給您磕頭了！”
“使不得，折煞裴某了。
裴凜虛扶了一把，隨即走到靈位前，拈起三炷香，就著燭火引燃，神色肅穆，對著那口薄棺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李兄，衙門口未了的差事，裴某替你接了，你且安心上路罷。”
青煙繚繞中，他的聲音清朗，字字句句迴盪在靈堂之上。
半柱香後。
裴凜踏出靈堂，站在避風的牆根下，神色淡漠地從袖口中慢撚出一塊雪白的絲帕。
“大人…”莫懷牽著馬湊上來，壓低了聲音，“小的昨夜去驗過屍了。李捕頭脖頸上有明顯淤紫，分明是自縊，可那縣衙的驗屍格目上，填的卻是‘肝勞病故’。這其中的蹊蹺，怕是…”
裴凜不語，只低垂著眼簾，用那塊絲帕一點一點、仔仔細細地擦拭著剛才摸過那孩子頭頂的手指。
莫懷耐心等著，待裴凜十指擦淨，忽聞得一聲輕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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