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心】
話落無聲。
燭火搖了又搖。
兩人就這樣靜看半晌，寧昭先移了視線，重往炕上一坐，悶聲道：“你死了，我不過是又做一回寡婦而已，有什麼的。”
沈滄一噎，眼簾下的目光也隨之暗去，心內無端生出一絲失望。
若換了別的女子，聽到此番重言，怎麼也會生出動容。可她倒好，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當真是塊難以撬開的頑石。
不過轉念想，相處不過幾日，也不指望她能生出幾分真心，視線在她身上一轉，略一思量，推門走了出去。
半刻鐘後，人再回來，擱下一隻木桶。
“水兌好了，自己洗乾淨。”
他道：“去去衙門的晦氣，也去去你的寒氣。”
說完，人又走了。
門帶上的那一聲，不輕不重。
寧昭看著那扇木門，再看看那桶熱水，有些怔然。想了好一會，才慢吞吞地從炕沿邊移了過去。
水面正升起嫋嫋白霧。
雖沒想好究竟要不要走，怎麼走，以及走了之後要去哪，但眼下這盆熱水澡就擺在她面前，洗了再想也不遲。
寧昭往屋外瞄了眼，見他身影沒在外頭，連忙利索地退了衣物，屏著氣，避開那隻帶著傷的腳，小心翼翼地跨進木桶，慢慢坐了下去。
“嗚——”
水流沒過肌膚的瞬間，寧昭忍不住仰起頭，長長地、近乎貪婪地撥出一口濁氣
水是燙的，燙得她那些生了凍瘡的皮肉，像是被千萬根綿密的針同時扎著，泛起一陣難以忍受的痠麻與刺痛。可伴隨著刺痛接踵而至的，是一股她整整兩年都不曾體會過的，幾乎能把人連皮帶骨融化掉的暖意。
溫熱的水流順著毛孔，一點一點，滲透進她凍透了的五臟六腑裡，寧昭感覺覆在她身上的那層刺漸漸也軟了。
泡了一會，她靠在桶壁上，拿起搭在桶沿的白布帕子，開始擦洗胳膊上的泥垢。
常年積攢的灰泥被熱水一泡，輕易地便搓下了厚厚一層，原本清澈的水眼見著泛起了渾濁的灰黑色。
她越搓越用力，直到搓得泛起不正常的紅，直到露出那層蒼白卻乾淨的底色。
寧昭終於停了手。
屋內是暖的，而屋外，風雪重重。
沈滄獨立在打鐵棚下的陰影裡，遙望向前。正房的窗紙被屋裡的燭火映得昏黃，上面朦朦朧朧地投射出一個單薄剪影。
沈滄望著那道影子，心中不由思索起另一些事。
其一，李捕頭臨死前告訴過他，寧掌櫃吝嗇多疑，他自知一旦事發便是誅九族的罪過，所以不敢聲張，只挑最不打眼的人來做。寧家那幾年，半夜去倉房扛麻袋，運暗貨的，回回都有她。即便她不識字，也不可能一點端倪都沒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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