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紅掛枝】
這一晚，寧昭做了個夢。
夢是沒有根的，飄到哪算哪。
在夢裡，寧昭往被籠深處沈下去，沈過樟木香，沈過這間廂房，沈過破窯洞，一路往下，沈進了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地方。
她夢見自己十四歲那年，第一次出嫁的那天。
那日是個晴天，更是寧掌櫃翻遍了黃曆選出來的吉日。
可與她而言，這一天並沒有什麼不同。
喜轎是借來的，朱漆斑駁，轎簾打了幾處補丁，叫人用紅線縫得歪歪扭扭，瞧著很是滑稽。
抬轎的是米鋪的兩個夥計，腳步一高一低，走得顛簸，寧昭坐在裡頭，兩手死掐住轎槓，才硬是沒讓自己從轎子裡滾出去。
她沒有蓋頭。
來接她的喜婆說，蓋頭是正經媳婦才能有的，她不過是個童養媳，省了這道。
所以寧昭就那麼睜著眼睛，看著自己從那間柴房一路被抬進了米鋪的後院。
短短一節路，街坊鄰居都探頭來看，有人低著頭笑，有人嘖嘖兩聲，也不知是在感嘆她命苦，還是在感嘆她命好。
進了後院，堂屋裡擺了八桌，都是米鋪的親戚，吃吃喝喝，說說笑笑，沒人正眼瞧她。
主位上坐著婆婆寧王氏，一張臉繃得鐵緊，拿眼角瞥了她一眼，揚聲吩咐道：“楞著幹什麼，還不去廚房幫忙燒火？”
寧昭就去了。
她蹲在灶前，把柴一根一根往裡送，火光把她的臉烤得發燙，眼眶也跟著澀。
燒完火，她又被叫著去堂上幫忙。
端菜，傳盤，撤碗，在各桌之間穿來穿去，她的新郎倌坐在人堆裡，被幾個嬸子圍著，咧著嘴笑。
他叫佳旺，是米鋪的獨苗。生下來時，燒了七天，自此之後，人就變得不大靈光，話說得慢，腦子也轉得慢，十六歲了還總愛把糖揣在兜裡，見了人就掏出來往人手裡塞。
寧昭端著一盆魚從他身旁繞過去，他轉過頭，眼睛亮亮地看了她一眼，也不知認沒認出她是今日的新娘，只從兜裡摸出一顆糖，側過身，把那顆糖擱到了她端著盆的手背上。
是麥芽糖，紙都皺了，不知在兜裡揣了多久
寧昭低頭看了眼，沒吭聲，用拇指壓住那顆糖，繼續端菜去了。
那糖她攥了一整日，一直攥到晚上散了席，攥到寧王氏來催她去收拾碗盞，攥到廚房裡的油煙味把她嗆得直咳嗽。直到最後洗碗的時候，手泡進冷水裡，一鬆，那糖才沿著指縫滑下去，看不清落到了哪裡。
她俯身去找，沒找著。
寧王氏在院子裡喊：招兒！動作麻利些，牲口棚的驢你還沒喂！
她直起腰，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出去了。
一直忙到後半夜，寧王氏催著她去‘入洞房’，她才想起，今日是她成婚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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