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筆，沉默片刻，在紙箋落下了幾個字，誰料，筆尖剛收。
“吱呀——”
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熟悉的檀香攜著寒風襲了進來，霎時打碎了屋裡的悶熱。
許飼民一剎抬眸。
原本陰鷙的眼神在看清來人的分秒之間，像是被人悄悄抽走了根骨，倏地軟了下來。
“夫人。”
“老爺...”顧瑤英發髻叫風雪吹得散了幾縷，素來保養得宜的一張臉，也透著許飼民不忍細看的憔悴。
許飼民快步迎上去，不發一言地替她解下落滿雪沫的披風，哪怕只是從後院走過來，這厚重的裘皮也被風雪打得冰涼。
許飼民眉頭壓緊了，低聲道：
“這麼冷的天，外頭的路都快凍上了，你何苦非要帶著禾兒跑那麼遠去折騰？”
顧瑤英由著他將大氅掛好，跌坐在暖榻上，強撐著的那口氣一洩，眼眶登時就紅了。
“不去能怎麼辦？清水縣大大小小的寺廟道觀，哪一個的門檻沒被我磕破過？可菩薩不顯靈啊…”她嗓音微顫，透著股走投無路的絕望，“我聽人說，富林鎮那個走陰問米的神婆最是靈驗。明日我必須得帶著禾兒去求她。”
許飼民急聲道：“你糊塗啊，鬼神之說怎能輕信？萬一讓禾兒受了驚...”
“我不管！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也得試試！”話說到末尾，她一把攥住許飼民的手腕，指甲幾乎陷進肉裡，眼淚撲簌簌地砸在他的袖口上，
“老爺，禾兒快熬不住了…方才我去後院看她，那附骨疽的毒氣又發作了。她疼得直拿頭去撞床柱子，喊著說骨頭裡有千萬只蟲子在咬，求我給她個痛快…”
許飼民聽得心如刀絞，反手將妻子冰涼發顫的手緊緊包住，一句話也再說不出。
他年過三十才得了這個女兒，本以為是上天的恩賜，可禾兒落地那日便是個病秧子，三天兩頭地高熱驚厥，湯藥從沒斷過。好不容易熬到七歲，附骨疽又尋上了門，從膝骨裡往外爛，大夫瞧了一個又一個，沒有一個敢說能治好。
這些年，他們不是沒想過法子。
只是每一條路，都走成了死路。
顧瑤英哭得肩膀直抖，聲音斷斷續續地往外漏，“大夫說了，尋常的鎮痛方子已經壓不住了，唯有拿百年以上的極品老山參吊著命，再輔以虎骨鎮痛。若是這藥停上一天，咱們禾兒就…就活活疼死了啊！”
她說完這句，像是連最後一點撐著的力氣也散了，整個人往懷中栽了下去，哭聲反而止住了，只是肩膀還在細細地抖。
許飼民抬起手，慢慢覆上她的後背，靜了許久，才開口，一字一字都咬得極穩：
“藥的事，你不用操心。”
顧瑤英一怔，抬起頭來看他，眼眶紅透了，淚痕還掛在臉上，“老爺…可...這一劑藥，少說要百兩銀子打底。咱們上哪湊這麼多銀兩？”
“我自有辦法。”許飼民抬手，替她將鬢邊散亂的髮絲攏了攏，“你去陪著她，旁的事，不必你管。”
顧瑤英還想要問些什麼，可她又不敢深問下去，最終還是紅著眼眶，哽咽著點了點頭。
許飼民將她送出了書房，立在廊下，目送她的燈籠一點一點沒入後院的夜色深處。
風雪撲上他的臉，他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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