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寫字”二字，寧昭腦中忽地靈光一閃，驟然想起一樁被擱在心底，但始終未忘的事。
她心裡生出個主意，背過手，溜達著走到書案前，腳尖將矮凳踢開了些，徑直坐下道：“既然你說什麼都可以，正巧，我打算做些白事鋪的營生，還在愁沒個識字的人幫我寫些價貼。不如你替我寫了，怎麼樣？”
許清禾略顯吃驚地眨了眨眼，顯然沒料到她會提出這麼個好求。待心念一想，又覺新奇，不禁問道：“姐姐怎麼會想著要去做...做...”
“死人也得過日子啊。”寧昭大剌剌地道：“誰說人死就是死了，在陰曹地府裡，該吃得吃，該睡得睡，該有銀子得有銀子，跟咱們沒什麼兩樣。誒，你問這麼多幹嘛，到底寫不寫？”
她話說得既直白又有趣。
許清禾笑著點頭道：“好。只要姐姐不嫌棄我字跡不雅，我這就寫。”
她扶著床沿站起，寧昭見狀，上前伸手虛扶了她一把，將人引到了書案前。
許清禾在椅上坐定，鋪開一張宣紙，執筆在端硯裡細細蘸飽了墨，抬頭看向寧昭：“姐姐想寫什麼，我來記。”
寧昭雙手抱臂，靠在書案邊，先報了幾個常見的喪葬物件，再叫她從一到十，連著百千萬都寫了上去。
等她停筆，寧昭看著那些墨字，才恍然大悟，原來寫個千字，萬字，也只需寥寥幾筆，壓根不像她想的那樣，得畫上百來條橫。
許清禾問，“姐姐還想寫些什麼？”
寧昭單手托腮，從記憶深處將沈滄偷塞在她懷裡的那幾張紙頁上的一行字給調了出來。
從富林鎮回來的這些天裡，她一刻也沒忘，豈止沒忘，在無人留意的角落裡，她不知用指尖將那些字形描過了多少遍。
但寧昭也不敢貿然把那行字寫出來，讓她告訴自己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只道，“有家要辦喪事，給了我一張單子，有幾個字有些生，你幫我認認看吧。”寧昭挑了一兩個字，從她手裡接了筆，在紙邊描著形狀歪歪扭扭地畫了出來。
許清禾認真辯著，不大確定道：“這...好像是個‘打字’。”
“打？”
“打人的打。”
寧昭皺了眉，指著另一個黑黝黝的墨塊，“那這個呢？”
許清禾左看右看，半晌，為難道：“姐姐...我認不出了。”
她畫得實在潦草，然漢字千變萬化，差一橫一豎都有可能是截然不同的兩個字。
許清禾望著寧昭一下失望的眼神，頗為自責，正咬唇愧疚時，忽然間心思一轉，眼睛亮起道：
“有了，姐姐，我給你找樣東西。”
寧昭看她費力地挪著步子去了床邊，彎下腰來翻找著什麼，便跟著去了。
不多時，只見許清禾從床底抽出一個樟木箱子，開啟來，寧昭抻頭看了眼，箱子裡大約裝的是她兒時的東西，有隻破了一半的風箏，還有幾個略顯陳舊的布娃娃。
許清禾從箱底翻出一本微微泛黃的薄冊子，如獲至寶般捧在手裡，遞到寧昭面前。
寧昭翻開幾頁，見上頭印有工筆端正的小字，字旁邊還細心地配著生動簡易的圖畫。有日月山川，也有走獸飛禽。
“這是我幼時開蒙，爹爹親自教我認字時用的。”許清禾眉眼微彎，“畫的都是尋常物件，字也很全。姐姐拿回去慢慢翻看比對，希望能幫上姐姐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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