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酒下肚，他的面色依舊，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亂半分。
寧昭捧著那杯溫茶，心底暗自發緊：這男人果然不是尋常的鐵匠，但酒既然已經下了肚，這出戲就得接著往下唱。
“你這酒量，真是不錯。”寧昭狀似隨意地夾了一筷子肉，含在嘴裡，囫圇著打開了話匣子，“說起來，你打鐵的本事更是極好的...你這手藝，是跟著誰學的？”
沈滄又給自己倒滿了一碗酒，聽到這句試探，他並未停頓，只淡淡吐出三個字：
“跟師傅。”
“師傅？”寧昭微微睜大了眼睛，“我還以為，像這樣傍身的手藝，多半都是祖傳的，是你爹手把手教給你的呢。”
話說完，桌上的氣氛有了一絲微妙的凝滯。
寧昭怕自己太過心急，暴露了套話的目的，低下頭去，餘光偷偷瞄著沈滄的臉色。
然而跳躍的燭火倒映在他漆黑的眼底，卻照不透裡頭深藏的暗色。
沈滄將碗中烈酒再次飲盡，“砰”的一聲，不輕不重地將空碗擱在桌上，
“我沒有爹。”
他的聲音帶著烈酒進喉的暗啞，“我自幼喪父，是義父將我從死人堆裡撿回去的。”
義父？死人堆？
寧昭這時是真的驚了，腦中一面在想他說的話究竟可不可信，一面又順著他的話頭，閃過前些日子的一樁舊事，猶豫著問，
“那…你之前把那把刀給我...說的你妹妹的事...”
“她是我義父的女兒。”
沈滄抬起眼，隔著桌上嫋嫋升騰的霧氣，目光坦蕩而柔和，
“我自小與她一起長大，在我心裡，無論何時，她始終是我的親妹妹。”
寧昭聽出他這話裡有些分量，輕輕哦了一聲，欲拐個方向再問些旁的。
沈滄卻似乎並沒有就此打住的意思。那兩碗烈極的燒刀子接連下肚，雖不至於讓他醉倒，卻還是在他周身那層常年緊繃的堅冰上，鑿出了一道細小的裂縫。
他提起酒罈，又給自己斟了滿滿一碗。
“我這人...身無長物，也沒什麼遠大的志向，一心只喜歡擺弄那些冷鐵。”
他將雙手攤開來，看著佈滿了厚重老繭和新舊疤痕的指腹，忽然沒頭沒尾地接了一句。
“這世上的事太彎繞，可鐵不一樣，鐵是直的。只要火候到了，你掄多少錘，費多少力，它就成個什麼形狀，一分一毫都做不得假，乾乾淨淨。”
他說到動情處，語調裡不禁露出些許傲氣，
“我十二歲時，便能鑄出最好的劍，那劍屈之如鉤，縱之如線。夜裡出鞘時，劍脊上的寒芒能逼退三尺外的燭火，削鐵如泥更是最不值一提的尋常事。”
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眼神有些游離，似是陷入了某種遙遠的，連他自己都快要遺忘的回憶裡，
“可我義父見不得我碰這些。他說我根骨奇佳，天生就是習武的料。若成天窩在火爐子跟前敲敲打打，是自甘墮落，是放任天資揮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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