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局（1）】
夜仿若沒有盡頭似的，寧昭抱著膝蓋坐在炕沿上，盯著那扇窗紙，卻看不見一絲光亮。
其實這樣漆黑的夜，她並不陌生。無論在寧家，還是在窯洞的那些年月，冷夜總是像鬼魅一般纏繞著她。
但那時候是簡單的，餓，就是餓。冷，就是冷。
可現在不一樣了。
她肚子是飽的，身上裹著厚實的棉被，飢餓和寒冷已經離她很遙遠，但她從來沒想到，人吃飽了，要煩的事居然會成百上千倍地增加。
她把膝蓋更抱緊了些，試圖用這個姿勢去對抗什麼，可是就在這時，裴凜那句“燈下黑”又冒了出來。
她現在算是真的明白了那句話。
那些暗貨，那場火，那口枯井，以及寧掌櫃要打死她的那一夜。這些事從來都不是孤立的，是一條線上的，是有人精心算計過的。
顯而易見，沈滄應該也正站在這條線的某個位置上。
只是她始終琢磨不清，他究竟是站在她的對立面，還是站在她的身邊？
不對！她為何要想這些？
寧昭狠狠掐了膝窩一把，在心裡暗罵自己蠢！那間東廂房裡的東西，你又不是沒看見，你巴望他是好人？他是好人又能如何？
寧昭煩躁地閉上眼，然而閉眼之後，黑暗再度兜頭籠罩著她，寧昭感覺自己像置身一片死湖，連窗外的風聲都被隔絕了，可偏偏那顆心臟的跳動聲竟如湖底的海草一般柔軟地，無孔不入地，鑽進她的耳朵裡。
“有完沒完了！”
寧昭低低罵了一聲，捂住耳朵，將臉深埋進了被子裡。
翌日清晨。
一切照舊。
沈滄沒問自己怎麼會睡在灶房，寧昭也沒解釋。
兩人心照不宣地閉口不提昨夜之事。
他們並肩出了院門，先去街上買了該帶的物件，隨後便踏著山路朝後山走去。
積雪還未完全化盡，山道路滑，沈滄揹著竹筐走在前面，寧昭抱著骨匣一步一個腳印跟在後頭。
沈滄給佳旺選的墳地極好。沒有點在陰冷擁擠的雜葬坑裡，而是挑了向陽的半坡，背後有幾株挺拔的蒼松擋著朔風，前頭視線開闊，若是逢著晴天，能曬足一整日的暖陽，算是一處難得清靜的安眠之地。
寧昭蹲在雪地裡，將骨匣放進掘好的深坑中，再把那桂花糖糕和棉布，連同一疊疊金銀紙錢，規規整整地碼在了骨匣旁。
泥土伴著雪沫被一點點推下掩埋，最終堆起了一個小小的墳塋。
寧昭望著那個墳塋，平靜地想，也許，人活一世，到最後能留下的，也就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土包。
她這麼想著時，手邊忽然觸到一個涼涼的物事，寧昭低頭看去，是沈滄從竹筐裡取出一塊打磨平整的青石碑，連同一把鋒利的短鑿。
寧昭看出他的意思，默不作聲從他手裡把碑接過來，剛要再接短鑿時，她突然愕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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