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3）】
夜更深時，寧昭換了侍女衣裳，貓腰鑽出馬車，好不容易避開許府眾人，從後院狗洞爬進院內，一路溜進許清禾的閨房。
許清禾早已等候多時，聽著她在牆底學了幾聲貓叫，連忙開了一小道門縫，將人迎了進來。誰料二人還未說上一句話，門外遊廊忽地傳來一陣腳步聲。
“小姐，您歇下了嗎？”
是許清禾貼身丫鬟萍兒的聲音。
寧昭與許清禾對視一眼，身形一閃，迅速伏身鑽進了寬大的拔步床底。
幾乎是她剛剛藏好，許清禾便壓住心頭的慌亂，理了理衣襟，揚聲喚道：“還未歇下，進來說話吧。”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萍兒匆匆打起珠簾走了進來。
“這麼晚了，何事驚慌？”許清禾故作鎮定地問。
萍兒福了福身，神色間透著幾分焦急：“回小姐，是老爺那邊傳了話來。老爺請您即刻去一趟前廳，說是有要事相敘。”
“前廳？”許清禾微微蹙眉，面露詫異，“爹爹受了風寒，不是一直在歇息麼？況且這深更半夜的，有什麼話非要去前廳說？”
“奴婢也不知。”萍兒上前取過大氅，仔細替許清禾披上，“只瞧見來傳話的小廝催得緊，說老爺和夫人一同等著呢。小姐，咱們還是快些過去吧，莫要讓老爺等急了。”
許清禾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垂及地面的床帳，知道寧昭就在下面，不敢多留，只得攏緊了鶴氅，輕聲道：“知道了，提上燈籠，我們走吧。”
主僕二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房門被重新掩上，寧昭伏在暗處，直到確認外頭徹底沒了動靜，才鬆了口氣，兩手並用地從床榻下翻滾而出。
閨房外並無他人。
寧昭在房內踱了兩步，心內疑惑只增不減，許飼民平日從不允許清禾去往前廳，今夜怎麼一反常態？思來想去，寧昭耐不住性子，隨手扯帕蒙臉，推開半扇虛掩的菱花窗，兩步跳了下去，循著微弱的燈籠光暈，遠遠地尾隨她們而去。
藉著遊廊與假山的陰影，寧昭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前廳。
前廳四周竟靜得出奇。偌大的院落裡沒點幾盞燈籠，連侍女小廝也不見一個，顯然是被許飼民刻意嚴令屏退了。就連引路的萍兒，在將許清禾送到廳門外後，也不敢往裡多看一眼，只垂著頭，提著燈籠匆匆退了下去。
四處空曠無遮，寧昭左右環顧，視線最終落在了前廳窗外那一棵老梅樹上，一咬牙，將裙襬往腰間一紮，費力攀上了樹幹。幸而她身子輕瘦，蟄伏在虯結的樹杈間，層層疊疊的紅梅與沈沈夜色竟完美地掩去了她的身形。
她趴在樹梢上，躡手撥開一段橫生的梅枝，屏息向內望去。
廳內的景象，詭異得令人頭皮發麻。堂上主座端坐著一個面白如紙的男人，細眉紅唇，不甚陰柔，而堂下，許飼民與顧瑤英雙雙伏跪，許飼民倒還算鎮定，可顧瑤英已淚眼漣漣，啜泣不斷。
許清禾則孤零零地站在跪伏的父母身側，像只待宰的白兔般僵在原地。
高蒙半掀眼皮，目光在許清禾蒼白嬌怯的臉上轉了一圈，隨即扯笑，不輕不重地開口道：
“咱家認幹孫女，可是天大的好事，旁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夫人在這兒哭什麼呢？”
那尖細的嗓音，聽得寧昭雞皮疙瘩直起，勉強忍住不適，又見顧瑤英忙擦了淚，顫聲哀求道：
“公公…公公心意，妾身怎敢有負。只是…只是妾身膝下唯有這一個女兒，她自幼體弱帶怯，離不得湯藥。若是公公將她帶去京城，山高水遠，妾身實在是捨不得啊！”
高蒙冷冷一笑，“捨不得？夫人這話說的，倒顯得咱家是個不近人情的惡鬼了。”
高蒙後倚向椅背，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輕晃了晃腳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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