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一貫的做派，正如他明知裴凜設計送來的符水有詐，可當他站在拔步床前，親眼看著痛到連氣都喘不勻的女兒，在飲下後奇蹟般地有所好轉，最終還是顫抖著選擇了緘默。
他眼睜睜看著親生骨肉飲鴆止渴，用透支生機的代價去換取片刻安寧，卻連一句阻攔的話都說不出口。
歸根結底，他是軟弱的人，他畏懼強權，畏懼衝突，畏懼毀滅，只要眼下不必直面鮮血，他便能心甘情願地蒙上自己的雙眼。
“這一次，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許大人再自欺欺人，人頭該落地還得落地。”寧昭直戳他的痛處，夾槍帶棒道，“要能只挨一刀，也算是落得痛快。可要是像寧家那十幾口被活活燒死，受盡折磨，你扛得住，許家老小扛得住麼。”
許飼民的臉頰猛地抽搐了一下，本能地想要撐出幾分官威，壓下心中戰慄，道：
“沈滄在哪？”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有那閒心先想想你自己怎麼活吧。”
“你——”許飼民被噎得語塞，麵皮一陣青一陣白。幾近掙扎後，啞聲道：“憑你隻言片語，就想讓我信你？”
“那你就不信。”寧昭回答得斬釘截鐵，“我從來也不在乎你信不信。許飼民，你我之間新仇舊債一頁紙都寫不完，你不會天真地以為，到了這般田地，我們倆還能談什麼信與不信吧。”
“反正我無所謂，我命硬，能從那場大火裡活下來，能從山匪刀尖下活，還能溜到你府裡，站在你面前，這就是我的本事。你的本事有沒有這麼大，我就不知道了。”寧昭頓了一下，‘好心’補上一句，“哦，對了，為了還你個請我吃飯的小人情，日後我會給你多扎點紙錢元寶，放心，這回我不收錢。”
她越說得渾不吝，越叫許飼民洞察不出她的深淺。
不僅是寧昭，更讓他忌憚的，是那個自始至終未曾露面，不知去向的沈滄。
許飼民死盯著眼前比自己女兒大不了幾歲的人，腦中瘋狂權衡。高蒙那張陰鷙的臉、東廠昭獄裡的慘叫，寧家滿門的焦屍，走馬燈似的在他眼前交織。
求生欲壓在他理智的天秤上，壓垮了他的所有僥倖。
高蒙的手段，他是知道的，被逼到絕境，只能釜底抽薪，背水一戰。
良久的僵持後，許飼民任命似地低了頭。為了能給這場賭局增加可贏的籌碼，他不得不向寧昭吐露出當年隱情。
“寧掌櫃是自己找死。”許飼民看了寧昭一眼，冷聲道：“他生前為了避稅，竟揹著官府做起了陰陽賬本。每月遞承的是一本做得滴水不漏的明賬；而私底下，他卻另立了一本暗賬，借過手之便，貪足了銀兩。他嚐到了甜頭，愈發猖狂，不僅矇騙了官府，還...矇騙了上頭。”許飼民含糊措辭，幾句將米鋪承運軍餉的事帶過道，“紙終究包不住火，賬目的窟窿引起了上面的警覺。他們查出寧掌櫃留有暗賬，而那帳本上白紙黑字，清晰記載了所有貨運路徑和銀錢往來。此後的事...你都知曉，我也不必再說了。”
他將塵封的舊秘道盡，似是身心俱疲，雙眼失神地望向窗外，
“寧家人死後，你便成了唯一可能知道賬本下落的活口。”
縱使心中有所預料，但當一切水落石出，寧昭仍舊不免震顫——原是寧掌櫃的貪念親手殺了他自己！殺了佳旺！
她靜了好一會，消化著他的話，忽然道，
“原來如此...怪不得在地牢，你們要一遍遍，反反覆覆地追問我，那一晚，我到底看見了什麼。你們不是在問我有沒有看見滅口的人，你們是要確認我知不知情。”
許飼民不置可否。
“那你幹嘛不直接殺了我。”寧昭冷笑一聲，“這樣不是更省事。”
“殺了你...”許飼民緩緩轉回頭來，“我便成了唯一的活口。”
——
“你聽聽他這話說的。”寧昭裹被團手，鼻腔哼出一聲道：“明明他留我一命，是因為只要我還活著，只要賬本的下落一天懸而未決，我就能成靶子替他擋刀擋槍，可他卻搞得像對我施了多大的恩惠，許飼民這人吶，著實是不要臉。”
裴凜尚在回味她覆述的昨夜情形，聽得這句，眼波悠悠一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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