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棄子
撿到行李箱的老頭一整個嚇傻，絮絮叨叨向警察懺悔，保證再也不往家撿破爛。
彩排那晚，他本是在路邊趴活兒等客的一員。忙活一頓，分幣沒掙，回家時瞧見大路旁杵著個行李箱，拎起來一掂還有些分量。老頭以為裡面裝著什麼寶貝，偷偷摸摸裝車帶回家。
“箱子上有密碼鎖，我鼓秋【*東北話，指擺弄、瞎折騰。】半天沒整明白就扔倉房裡了，尋思第二天找工具撬開。今天一早帶錘子進去，稍微挪動兩下就聽‘庫嚓’一聲，箱子蓋兒自己開了，從裡面骨碌出來一個梆硬梆硬的小姑娘。”
趙英傑和李長海趕到時，老頭剛換完乾淨褲子，坐在炕頭講述清晨的驚魂一刻，他們把他請到警車裡。
“小姑娘死不瞑目啊……掉出來的時候胳膊腿全縮縮著，就像小孩剛下生那樣，瞪倆大眼珠子瞅我，在地上骨碌兩下不動了……她身上穿了件白羽絨服，大血塊子一片一片的。給我嚇得當場腿軟，一屁股坐煤堆上，緩老半天才想起來報警。”
老鰥夫獨居太久有點人來瘋，這個奇特的現場被他講成鬼故事。
說白了就三件事。
田曉晨是被勒死的，屍體在行李箱裡藏了好幾天，持續多日的極寒天氣把她凍成一坨硬肉。
老頭家外屋地小倉房裡擠滿警察，田曉晨安靜側躺，接受法醫檢驗。
曾經漆黑如墨的雙眼被罩上一層灰白色的毛玻璃，角膜與瞳孔之間邊界模糊，就像一顆被煮熟的死魚眼，毫無生命光澤。
田曉晨脖子上有道很深的勒痕，身體僵硬，面色發灰，老頭將其描述為“凍了很久的殭屍肉”。
她一定在行李箱裡蜷縮了很久，肘關節和膝關節早被嚴寒鎖死，持續保持屈曲體位，與胎兒在子宮內的蜷縮姿勢完全一致。滾落的瞬間，田曉晨的屍體又被行李箱“生”了一回。
怒目圓瞪則是因為勒頸窒息導致顱內壓劇增，導致她的眼球向前凸出，極寒天氣下又被凍得梆硬。老頭當時驚魂未定，把那兩顆眼珠子想象成隨時要從眼眶裡蹦出來的乒乓球。
太陽又升高一些，卻無法照透真相。
趙英傑和李長海進到小倉房。
陽光照射外加人員走動，倉房室內升至零上三度，田曉晨的屍體微微“出汗”，皮膚帶有水光，泛出蠟黃色，身邊還有一部早凍沒電的手機。刑警在行李箱夾層中搜出變形的鐵質衣架和鋥亮的尖刀，他們倆一看便知這些就是現場丟失的兇器。
這大概是田曉晨今生最受矚目的時刻，一群老爺們兒眾星捧月，細心檢查關於她的一切。
她是全場焦點，是嚥了毒蘋果的白雪公主，是受了詛咒的睡美人，沒人再對她施加暴力，沒人再對她惡語相向。
郭宇航和鍾曉峰趕到，忙著跟現場的技術警察交流。趙英傑蹲下，透過男人們的腿看向田曉晨。
屍體口鼻處掛著半透明的冰血混合物，不受控制地朝田曉晨側臥的方向滴落，細看就像一團嵌在她唇峰上的粉紅色泡沫，那是窒息性肺水腫的有力證明。
田曉晨的雙眼仍在努力睜著，睫毛上覆蓋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她生前總是有許多眼淚。
眼淚是年輕女孩最兇狠的武器，能快速為她們換來同情和偏愛。田曉晨從一個異鄉奔赴另一個異鄉，眼淚成了她的護身符。
那雙凝固了的眼急著與趙英傑對視。
彪子咖啡儲值卡里的錢還沒花完，書架上的心靈雞湯還沒喝完，田曉晨心裡藏著的千言萬語還沒說完，她的生命進度條提前走完。
此地空餘一個“完”字，另一重真相正在開啟。
李長海難得吃不下飯，卻見趙英傑、郭宇航和鍾曉峰該幹啥幹啥，麻利備好會議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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