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日子沒過幾天，麻煩就來了。
那天下午，林遠正在碼頭上指揮水手卸貨——從爪哇帶回來的胡椒和丁香要分揀、打包、入庫，忙得腳不沾地。迭戈蹲在旁邊記賬，毛球蹲在他肩膀上，脖子上的鵝黃色圍巾換成了淡紫色——陳婉兒昨天新做的，說是“秋天了，換個顏色”。馬六甲哪有秋天？一年四季都熱得人想脫皮，但林遠沒說什麼，她高興就好。
突然，港口入口處傳來一陣騷動。
不是那種普通的、有船進港的騷動，而是一種更尖銳的、帶著敵意的騷動。林遠抬起頭，用手遮住刺眼的陽光，往港口方向看去。
一艘船正緩緩駛入港口。
那是一艘卡拉維爾帆船，跟林遠的船差不多大，但桅杆上掛著的旗幟不一樣——不是西班牙的旗幟，而是一面白色的旗，上面有一個藍色的盾牌，盾牌裡有五個小盾牌組成十字形，盾牌周圍有一圈紅色的邊框。旗幟在海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隻張牙舞爪的章魚。
葡萄牙。
林遠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他放下手裡的麻袋，走到棧橋邊上，眯著眼睛看著那艘船。船身刷著深棕色的漆，船舷上架著幾門小型火炮，炮口黑洞洞的，對著港口的方向。甲板上站著十幾個人，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有水手的短褂，有軍官的制服，還有幾件黑色的長袍，領口掛著銀色的十字架，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媽的。”林遠低聲罵了一句。
王福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他身邊，手裡端著茶杯，但茶已經涼了，他沒喝，只是端著，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著，嗒、嗒、嗒，節奏比平時快了不少。
“葡萄牙人。”王福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不平靜，“來得比預想的快。”
“你預想過？”林遠轉頭看他。
“在南洋跑了十幾年，怎麼可能沒想過。”王福喝了一口涼茶，皺了皺眉頭——大概是不習慣涼茶的味道，又放下了，“遲早的事。只是沒想到這麼快。”
那艘葡萄牙船在港口中央停下來，沒有靠岸，而是拋了錨，停在水深的地方。幾個穿黑袍的人——傳教士——從船舷邊探出頭來，看著碼頭上的人山人海，表情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的、像是在看一群未開化的野蠻人的神情。
一個穿海軍制服的軍官從船艙裡走出來，站在船頭。那人三十來歲，高個子，皮膚曬得黝黑，留著兩撇翹翹的鬍子，鬍子尖上塗了蠟，翹得老高，像兩把倒掛的鐮刀。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制服，領口和袖口繡著金色的花紋，腰間掛著一把長劍，劍鞘是銀色的，上面刻著複雜的紋路。他的眼神很傲慢，像一隻闖進了別人家裡的貓，昂著頭，挺著胸，一副“這裡以後就是我的地盤了”的表情。
他身後跟著兩個傳教士，都穿著黑袍，戴著銀十字架，一個胖一個瘦，胖的那個肚子圓滾滾的，把黑袍撐得像一面鼓；瘦的那個像一根竹竿，風一吹就能折斷。兩個人站在一起，像一對相聲演員，一個逗哏一個捧哏。
碼頭上的人開始交頭接耳。腳伕們放下肩上的麻袋，伸長脖子看；商販們忘了叫賣，手裡的烤餅糊了都沒發現；幾個孩子從人群中鑽出來，跑到棧橋邊上，指著那艘船嘰嘰喳喳地議論。一個穿白袍的阿拉伯商人皺著眉頭，轉身走了；一個裹頭巾的印度商人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幾個穿短褂的中國人聚在一起，壓低聲音說著什麼，表情很嚴肅。
林遠站在棧橋邊上，看著那艘葡萄牙船，心裡像有一塊石頭壓著，沉甸甸的。他摸了摸懷裡那塊令牌——林阿鳳的——又摸了摸那塊玉佩——陳近南的——硬硬的，涼涼的，給他一點踏實的感覺。
“王兄，”他說，“他們來幹什麼？”
“還能幹什麼？”王福冷笑了一聲，嘴角往下撇了撇，表情裡帶著一種林遠從未見過的厭惡，“建據點，修炮臺，駐軍，收稅。在印度這麼幹，在馬六甲也這麼幹。葡萄牙人，走到哪兒都是這一套。”
林遠沉默了一下。系統在腦海裡彈出了一條提示——
【警告：歷史軌跡發生偏移。葡萄牙殖民者提前進入東南亞，比原歷史早了約5年。原因：宿主穿越導致歐洲航海技術加速發展，葡萄牙王室加大對東方航線的投入。建議：做好應對準備，避免直接衝突，但也要保護自己的利益。當前葡萄牙威脅等級：中（預計7天內將提出據點建設要求）。】
林遠看著那條提示，眉頭皺得更緊了。歷史軌跡偏移——媽的，他改變了歷史。但他來不及想這些，因為那艘葡萄牙船上放下來一條小艇，那個海軍軍官和兩個傳教士跳上小艇，朝碼頭划過來。
“他們上岸了。”王福說。
“看到了。”林遠把手從懷裡抽出來，站直了身體，“走，去找陳會長。”
兩個人——加上迭戈和毛球——穿過碼頭，沿著石板路往泉漳會館走。街上的人比平時少了一些，大概是都去看葡萄牙船了。路邊的茶棚裡坐著幾個穿白袍的阿拉伯商人，正在低聲議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擔憂，有憤怒，也有一絲無奈。
會館門口，那兩個大漢還在，但表情比平時嚴肅，站得更直，手放在刀柄上，手指微微收攏。看到林遠，他們抱拳行禮，側身讓開，動作比平時快了不少，像是知道他要來。
穿過甬道的時候，林遠注意到院子裡的魚池換水了，但那條金紅色的大錦鯉不見了——大概是被人撈走了，怕被葡萄牙人搶去。假山上的花還在，但花瓣落了一地，粉紅色的，小小的，鋪在青石板上，像一層薄薄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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