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林遠也站起來，“意味著跟葡萄牙人撕破臉。”
“不怕？”
“怕。”林遠老實地說，“但怕也得去。不去，以後更怕。”
陳近南轉過身來，看著他。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的眼睛——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在陰影中閃著光，像兩顆被點燃的炭火。
“好。”他說，“我陪你去。”
林遠心裡一暖，抱拳行了個禮：“謝陳會長。”
“謝什麼。”陳近南擺了擺手，走回座位坐下來，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他也不在乎，一口喝了，“在馬六甲待了二十年，這塊地方，是我的家。葡萄牙人想來佔，我不答應。”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林遠聽出了那種“不答應”的堅決。不是那種熱血沸騰的、喊口號式的堅決，而是一種安靜的、篤定的、像石頭一樣硬的堅決。
“什麼時候去？”林遠問。
“明天。”陳近南放下茶杯，“今天先讓他們蹦躂一天。明天一早，咱們去王宮。”
林遠點了點頭，站起來準備告辭。走到門口的時候，陳近南叫住了他。
“林船長。”
“嗯？”
“小心點。”陳近南說，聲音很低，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到，“葡萄牙人，不好惹。”
林遠轉過身來，看著陳近南那張平靜的、但眼神里帶著憂慮的臉，認真地說：“我知道。但咱們也不是好惹的。”
陳近南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笑了。這次的笑容跟之前不一樣，不是那種冷冰冰的嘲諷的笑，而是一種帶著欣慰的、長輩式的笑。
“去吧。”他說，“明天見。”
“明天見。”
從會館出來，陽光已經偏西了。橘紅色的光鋪在石板路上，把林遠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瘦高的巨人走在他前面。街上的人比之前更少了，大概是都去看葡萄牙船了。幾個孩子從身邊跑過，手裡拿著樹枝，嘴裡喊著“打海盜、打海盜”，被大人呵斥著拽走了。
迭戈跟在林遠後面，臉色有點發白，嘴唇抿得緊緊的，想說什麼又不敢說。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也感覺到了氣氛的凝重，安靜地縮著脖子，兩隻眼睛滴溜溜地轉，不敢吱聲。
“哥，”迭戈終於憋出了一句話，“那個葡萄牙人，會不會找咱們麻煩？”
林遠想了想，說：“會。但不是現在。現在他們要對付的是蘇丹，不是咱們。”
“那咱們怎麼辦？”
“去見蘇丹，當面跟他們說清楚。”林遠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迭戈那張白得像紙的臉，“馬六甲，是咱們先來的。生意，是咱們先做的。朋友，是咱們先交的。葡萄牙人想來搶，沒門。”
迭戈看著林遠那張曬得黝黑的、被夕陽鍍上一層金光的臉，突然覺得他哥像個英雄——雖然頭髮還是亂得像鳥窩，下巴上還是冒著一層沒刮乾淨的胡茬，但那雙藍眼睛裡的光，比葡萄牙人的火炮還亮。
“哥，”迭戈說，“我跟你去。”
“你去幹嘛？”
“我去——”迭戈想了想，“我去給你壯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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