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從水師營出來,夜已經深了。秋天的夜風涼絲絲的,吹在臉上很舒服。他騎著馬往回走,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月光把巷子照得亮堂堂的,連牆角的青苔都看得一清二楚。
回到商館,陳婉兒還沒睡,坐在正廳裡等他。手裡拿著一件小衣服,縫幾針,放下,摸摸肚子,又拿起來縫幾針。林海已經睡了,躺在旁邊的嬰兒車裡,小手小腳攤開,像個大字。毛球蹲在嬰兒車扶手上,圓溜溜的眼睛盯著門口,尾巴繃得像一根棍子。
看到林遠進來,陳婉兒放下手裡的針線,站起來。“談得怎麼樣?”
林遠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點涼,手心有汗。“定了。在擔杆島設伏,等張元來。”
陳婉兒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林遠的手心裡畫著圈,畫了一個又一個。“你又要出海了。”
“是。但這次不會太久。張元來了,打完就回來。你還懷著孩子,我不想離開你,但這次不去不行。張元不除,我在廣州待不安心,你也在廣州待不安心。”
陳婉兒看著他,眼眶有點紅,但沒哭。她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你去吧。但答應我,一定要活著回來。林海不能沒有爹,肚子裡的這個也不能沒有爹。”
林遠把他拉進懷裡,抱得很緊。
“我答應你。”
陳婉兒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嘭嘭嘭的,很穩,像一臺上了發條的鐘。她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鬆開手,笑了笑。“你這個人,說話要算話。”
“算話。”林遠說,“什麼時候不算過?”
陳婉兒翻了個白眼,但嘴角翹起來了。
迭戈抱著毛球從門口探進頭來,一人一猴都瞪大眼睛看著那兩個人。毛球頭上的花換了一朵新的,今天是白色的,在燈籠下像一朵小小的白蓮花。它歪著腦袋看了看林遠,又看了看陳婉兒,吱吱叫了兩聲,好像在說“你們在幹嘛”。
“迭戈,”林遠轉過身,“你跟我去。”
“去哪兒?”
“打仗。”
迭戈的臉一下子白了,像刷了一層白漆。“哥,我……我怕。”
“怕也得去。”林遠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跟著我,不會有事。”
毛球從迭戈懷裡跳出來,跳到林遠肩膀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臉,吱吱叫了兩聲,好像在說“我也去”。林遠把它抱下來,放在地上。“你不能去,船上一開炮,你耳朵就聾了。聾了誰幫你戴花?”
毛球兩隻爪子捂住耳朵,想了想,又放下了,吱吱叫了兩聲,好像在說“那你快點回來”。
林遠摸了摸它的頭。
窗外,珠江上的漁火一盞一盞地亮著,遠處傳來的梆子聲一下一下的,像鐘擺。秋天的夜風吹進來,帶著桂花的甜香——院子裡的桂花開了。滿樹的碎金,香氣濃得像化不開的蜜。陳婉兒靠在林遠肩膀上,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像個銀盤子掛在半空中。
“林大哥,你說張元這次會來嗎?”
“會。”林遠說,“他等了這麼久,等的就是這一天。他不來,他就不是張元了。”
“那你怕不怕?”
林遠想了想,說:“不怕。怕也沒用。該來的總會來。來了,打就是了。”
陳婉兒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院子裡桂花樹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遠處的梆子聲又響了,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計時。林遠摟著陳婉兒,看著天上的月亮,心裡盤算著——擔杆島、南海二號、火炮、伏擊......他把每一個細節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沒有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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