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從水師營回來的第三天，就帶著迭戈和毛球坐上了南下的船。不是南海二號——南海二號正停在珠江口待命，隨時準備出海迎戰葡萄牙人。他坐的是一艘快船，船小，速度快，適合趕路。迭戈上船就吐，趴在船舷上吐得昏天黑地，臉色蠟黃，毛球蹲在他肩膀上，用爪子拍他的背，吱吱叫著，像是在說“你沒事吧”。迭戈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繼續吐。
“哥，咱們不是要打仗嗎？去馬六甲幹嘛？”迭戈吐完一輪，靠在船舷上，臉色白得像紙。
“借兵。”林遠站在船頭，手裡拿著望遠鏡，看著前方漸漸清晰的海岸線，“光靠鄭方和林阿鳳的人，不夠。得找蘇丹借船借人。”
迭戈嘟囔了一句“那老狐狸能借嗎”，又趴下去吐了。
快船日夜兼程，只用了六天就到了馬六甲。林遠顧不上休息，下了船直奔陳近南的會館。陳近南正在院子裡練拳，看到林遠風塵僕僕地走進來，拳沒收，一掌拍在木樁上，木樁晃了晃。
“又出事了？”陳近南收了拳，接過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林遠把葡萄牙艦隊的事說了一遍。陳近南聽完，臉色沉了下來，走到石桌邊坐下，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嗒嗒嗒。“阿爾瓦雷斯，我聽說過這人。他在印度燒了好幾個港口，殺了不少人。心狠手辣，不是善茬。”
“所以我要見蘇丹。”林遠在他對面坐下，從懷裡掏出那張地圖，鋪在桌上，“岳父，幫我遞個話。”
陳近南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到書房，寫了一封信，叫來一個夥計，吩咐了幾句。夥計拿著信跑了。
“蘇丹那邊，我幫你遞話。但他見不見你，不一定。”陳近南迴到石桌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上次張元的事，他收了你的好處，但心裡還是防著你。老狐狸，誰都不信。”
林遠點頭。“我知道。所以這次我不跟他談感情，跟他談利益。”
等了半天，蘇丹的回話來了——明天午時，王宮見。林遠鬆了口氣，當晚在會館住下，把要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陳近南坐在旁邊，喝著茶，看著他把那些話翻來覆去地念叨，嘴角帶著一絲笑。
“你小子，比上次來的時候穩多了。”
林遠苦笑。“被逼的。不穩不行。”
第二天午時，林遠換上一身乾淨的長袍，把那塊御賜金牌掛在腰間，金燦燦的，在陽光下晃眼。他把帶來的禮物——幾面玻璃鏡、兩匹雲錦、一盒武夷山岩茶——交給隨行的夥計，跟著陳近南進了王宮。
蘇丹阿布·巴卡爾還是老樣子，圓滾滾的肚子，笑眯眯的眼睛，金色長袍，頭巾上插著白色羽毛。他靠在榻上，手裡端著一杯紅色的果汁，看到林遠進來，慢悠悠地放下杯子。
“懷遠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蘇丹的聲音還是那麼慵懶，像一隻吃飽了在曬太陽的貓。
林遠行了個禮，把禮物呈上去。蘇丹看了看玻璃鏡，照了照自己的臉，滿意地點了點頭；又開啟茶葉盒，聞了聞，眼睛亮了一下。他把禮物放在旁邊，靠在榻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說吧，什麼事？”
林遠開門見山。“陛下，葡萄牙人要來了。十二艘船，一千二百人，一百五十門炮。領頭的叫阿爾瓦雷斯，在印度燒了好幾個港口，殺了無數人。他要來大明，要做跟印度一樣的事。”
蘇丹的笑容收了收，但沒全收。“葡萄牙人要來大明，跟本蘇丹有什麼關係？”
“陛下，您覺得他們打完大明，會放過馬六甲嗎？”林遠不緊不慢地說，“馬六甲是南海的咽喉，誰控制了馬六甲，誰就控制了半個亞洲的貿易。葡萄牙人在印度建了據點，在馬六甲被您擋了一次，但他們從沒死心。這次他們來大明，要是打贏了，下一個就是馬六甲。”
蘇丹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繼續敲。
林遠從懷裡掏出地圖，鋪在蘇丹面前的矮几上。“陛下，這是阿爾瓦雷斯的航線。他從里斯本出發，經過非洲、印度，到了馬六甲海峽。他在爪哇補給了淡水和糧食，然後北上直奔廣東。他為什麼不在馬六甲停靠？因為他知道您不會讓他建商站。他繞過了馬六甲，直接去打大明。等他在大明站穩了腳跟，回過頭來，馬六甲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蘇丹盯著那張地圖，看了很久。他的手指不敲了，停在扶手上，一動不動。林遠知道，他聽進去了。
“你想要什麼？”蘇丹抬起頭，看著林遠，目光裡沒有了慵懶，多了一絲認真。
“借兵。十艘船，五百人。”林遠說，“不用陛下親征，船和人借給我，打贏了還給您。葡萄牙人的船和貨，繳獲了分您一半。”
蘇丹靠在榻上，手指又開始敲了，嗒嗒嗒，節奏很快，像是在打算盤。他敲了好一會兒，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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