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永遠不缺是非。林遠給皇長子講學的事傳到劉瑾耳朵裡,他表面上笑眯眯地恭喜,背地裡已經把算盤撥得噼裡啪啦響。一個西洋人,種地就算了,打仗就算了,現在居然爬到皇長子身邊去了?今天講地圖,明天講天文,後天是不是要把皇長子帶到海上去?劉瑾坐在司禮監的值房裡,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上午,敲得旁邊的小太監心裡發毛。
三天後的早朝,一個姓張的御史站了出來。
張御史四十來歲,瘦得像根竹竿,臉窄得刀削過似的,顴骨高高凸起,下巴尖尖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補子上繡著鷺鷥。他站在佇列裡一直不顯山露水,今天突然站出來,聲音尖厲得像刀子刮過瓷器面。
“陛下,臣有本彈劾懷遠伯林遠!”
朝堂上安靜了一瞬。林遠站在武官佇列裡,心裡咯噔了一下,面上不動聲色,眼角餘光掃向站在皇帝身邊的劉瑾。劉瑾低著頭,手裡的拂塵一動不動,三角眼垂著,像是在打盹,但嘴角那道若有若無的弧度告訴林遠——這事跟他脫不了干係。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說。”
張御史從袖子裡掏出一份奏摺,展開,念得抑揚頓挫,像是在唱戲。“懷遠伯林遠,以西洋異端之說蠱惑皇長子,傳播怪力亂神之談,什麼地心引力、圓球之地,純屬妖言惑眾。《論語》雲,子不語怪力亂神。陛下以聖人之道教化天下,豈容此等邪說汙染皇長子耳目?臣請陛下嚴懲林遠,以正視聽!”
朝堂上嗡嗡聲四起。幾個保守派大臣頻頻點頭,有人摸鬍子,有人皺眉,有人在角落裡嘀咕“洋人之言不可信”。林遠站在那裡,感覺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無數根針紮在後背。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攥了攥,又鬆開了。
李夢陽從佇列裡站了出來。大紅官袍在晨光中像一團火,他的臉紅得比官袍還深,不是害羞,是氣的。他抱拳行禮,聲音大得像打雷,震得大殿的樑柱都在嗡嗡響。“陛下,臣有話要說!”
皇帝看了他一眼。“說。”
李夢陽轉過身,瞪著張御史,目光像兩把刀子。“張大人,你懂什麼叫地心引力?你連算盤都打不利索,賬本都看不懂,戶部每年考核你都是丙等,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裡嘰嘰歪歪?”
張御史被噎了一下,臉漲得像豬肝。“你……你血口噴人!我是二甲進士出身,你不過是個三甲同進士,有什麼資格說我?”
“三甲怎麼了?三甲也是進士!你是二甲,你給我背一段《九章算術》聽聽?”
張御史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背不出來。他中進士靠的是八股文,算學一竅不通,連九九乘法表都背不全。
李夢陽冷笑一聲。“背不出來?那你有什麼資格說懷遠伯教的算術是異端?你連異端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朝堂上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張御史的臉更紅了,嘴唇哆嗦了好幾下,轉身朝皇帝抱拳。“陛下,李夢陽咆哮朝堂,目無尊卑,臣請陛下治他的罪!”
皇帝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別吵了。懷遠伯教的那些東西,朕聽過。地心引力,圓球之地,朕也覺得稀奇,但朕讓人去查了,不是他胡編的。西洋的書上確實這麼寫,阿拉伯人的書上也這麼寫。”
張御史不死心。“陛下,洋人之言不可信啊!那些西洋人連衣服都不會穿,有什麼學問?”
李夢陽又開口了。“張大人,你見過西洋人嗎?你出過海嗎?你去過廣州嗎?你見過懷遠伯種的玉米嗎?畝產六百多斤的玉米,你見過嗎?你什麼都不知道,就在這裡胡說八道!”
張御史被問得啞口無言,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霜打了的茄子。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朝堂,在李夢陽身上停了一下,又在張御史身上停了一下,最後落在林遠身上。“懷遠伯,你有什麼要說的?”
林遠從武官佇列裡走出來,抱拳行禮,不緊不慢。“陛下,臣教皇長子的,是地理、算術、天文。這些都是實用之學,不是怪力亂神。地理可以知天下,算術可以理財賦,天文可以辨方向。這些東西,對社稷有用,對百姓有用。臣不敢欺君,也不敢誤人子弟。”
“對社稷有用?對百姓有用?”張御史冷笑一聲,“你倒是說說,有什麼用?”
林遠轉過身看著他,目光不躲不閃。“張大人,天津港您知道嗎?”
張御史愣了一下。“知道又怎樣?”
“天津港用的水深測量技術,就是臣從西洋學來的。港口建成後,南北貨物暢通,商稅增加,百姓受益。這是不是有用?”
張御史不說話了。
“臣在廣州種的玉米,畝產六百多斤,比小麥高一倍。百姓種了,有飯吃;朝廷推廣了,有糧收。這是不是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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