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過完年的京城，冷得像冰窖。海國公府的院子裡，桂花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冰凌子，風一吹，叮叮噹噹的，像在敲編鐘。林遠蹲在走廊下，把林海裹成一個小粽子——棉襖外面套棉袍，棉袍外面罩斗篷，斗篷外面還圍了一條圍巾，只露出一雙藍汪汪的眼睛。林海在地上蹦了兩下，像一隻被捆住腳的兔子，掙脫不開，急得直哼哼。毛球蹲在旁邊，穿著一件小紅襖——陳婉兒用舊衣服改的，把猴子的肚子包得圓滾滾的，尾巴露在外面，翹得老高。
林瀾快一歲了，扶著桌子腿站在正廳裡，兩條小胖腿在發抖，但站得很認真，嘴裡的口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掉。陳婉兒蹲在她面前，拍著手說：“瀾兒，走過來。”林瀾看了一眼母親，又看了一眼腳下的地，猶豫了半天，邁了一步，撲通一聲坐在地上，沒哭，仰著頭看陳婉兒，咧嘴笑了，露出四顆小米牙。
小紅從廚房端著一碗紅棗湯走出來，看到這一幕，笑了。“小姐，瀾兒比海哥兒小時候走得早。”陳婉兒抱起林瀾，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她膽子大，像她爹。”林瀾被誇了，笑得更歡了，小手拍著陳婉兒的肩膀，啪啪響。
林遠正把林海從層層包裹裡解放出來，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迭戈從前院跑進來，跑得太急，腳下一個趔趄，在月亮門口摔了個狗啃泥，下巴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齜牙咧嘴。毛球穿著小紅襖從臺階上跳下來，蹲在他腦袋旁邊，歪著腦袋看他，吱吱叫了兩聲，好像在說“你沒事吧”。
“哥！宮裡來人了！黃太監！說陛下病了，讓您趕緊進宮！”迭戈爬起來，顧不上拍身上的灰，臉漲得通紅。
林遠手裡的圍巾掉在了地上。皇帝病了？他前幾天進宮給朱厚照上課的時候，皇帝還在文華殿批奏摺，精神挺好，還跟他聊了幾句天津港的事。這才幾天，怎麼就病了？他把林海遞給陳婉兒，整了整衣領，大步往外走。
黃太監在門口急得團團轉，手裡捧著一塊腰牌，看到林遠出來，話都說不利索了。“海國公，陛下……陛下昨晚突然高燒不退，太醫院的人束手無策。皇后娘娘讓奴才請您進宮，說您家有西洋藥，興許管用。”
林遠翻身上馬，連官袍都沒換，穿著便服就往宮裡趕。馬蹄踏在凍硬了的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在空曠的巷子裡迴盪。他心裡像有一面鼓在敲，不是怕，是急。弘治皇帝才三十多歲，正當壯年，但身體一直不好。他聽李東陽說過，皇帝操勞過度，批奏摺常常批到深夜，飲食不規律，睡眠也不好。這些年在朝堂上，他見過皇帝咳嗽、見過皇帝臉色蒼白、見過皇帝扶著桌案站起來的時候腿微微發抖，但每次皇帝都笑著說“沒事，老毛病了”。這一次，恐怕不是老毛病。
進了宮門，黃太監一路小跑領著林遠往乾清宮去。乾清宮是皇帝的寢宮，林遠從來沒進去過。殿門口站著幾個太醫，穿著青色的官袍，一個個臉色灰敗，像霜打的茄子。看到林遠來了，他們的臉色更難看了——一個洋人，有什麼資格來給皇帝看病？
為首的太醫姓張，白鬍子老頭，太醫院的院使，給皇帝看了二十多年的病。他攔住林遠，拱了拱手，語氣不算客氣。“海國公，太醫院正在會診，外人不得入內。”
林遠沒理他，繞過他就要往裡走。張太醫急了，伸手攔住他。“海國公！陛下龍體欠安，不能隨便用藥。您帶來的西洋藥，萬一出了差錯，誰擔得起？”
林遠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張大人，太醫院給陛下看了幾天了？燒退了嗎？”
張太醫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沒退。”林遠替他回答了。“陛下的燒一直沒退。再拖下去，傷了根本，誰來擔待？”張太醫的臉色更難看了。
殿內傳來張皇后的聲音，沙啞的，帶著哭腔。“讓他進來。”
林遠跨過門檻，走進乾清宮。殿內光線昏暗，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空氣裡瀰漫著藥味和檀香味，混在一起，濃得嗆人。龍床上的帷幔半拉著，弘治皇帝躺在裡面，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乾裂，眼窩深陷。他瘦了很多，躺在被子下面，身體幾乎看不出起伏。張皇后坐在床邊，眼眶紅腫，手裡攥著一塊帕子，帕子已經溼透了。
“海國公，你快來看看陛下。”張皇后的聲音在發抖。
林遠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皇帝的額頭。燙得嚇人，像摸在一塊剛從火裡拿出來的鐵上。他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穩住，然後閉上眼睛，在心裡喊了一聲——“系統！”
系統彈出了一條提示，紅色的，帶著一個醫療箱的圖示——
【患者症狀分析：高熱（39.8℃），持續三天，伴寒戰、頭痛、肌肉痠痛、乏力。太醫院用藥以清熱解毒為主，效果不佳。初步診斷：重症瘧疾（間日瘧）。建議用藥：金雞納霜（奎寧），每次0.5克，每日三次，連服七日。輔助用藥：西洋參，補氣養陰，增強免疫力。提示：金雞納霜為抗瘧特效藥，需確保患者無過敏史。西洋參可用於退燒後的調理。】
林遠睜開眼睛，從懷裡掏出兩個小瓷瓶。一個裝著金雞納霜——白色粉末，苦得能讓人把舌頭吐出來；一個裝著西洋參片——淡黃色，薄如蟬翼，聞著一股淡淡的參香。他把瓷瓶遞給張皇后。“娘娘，這是西洋的藥，專治瘧疾。陛下得的是瘧疾，太醫院的藥不對症。”
張太醫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進來，站在屏風旁邊，聽到“瘧疾”兩個字，臉色一白。“海國公，陛下是不是瘧疾尚未確定，你怎麼能隨便下結論？”
林遠轉過身，看著他。“張大人，陛下高燒三天不退，寒戰、頭痛、肌肉痠痛，這些症狀跟瘧疾一模一樣。太醫院開的清熱解毒藥，治風熱感冒行，治瘧疾不行。再拖下去，燒壞了腦子，誰來負責？”
張太醫臉漲得通紅。“你……你一個洋人，懂什麼中醫？”
“我不懂中醫。”林遠看著他，“但我懂瘧疾。我在非洲見過，在廣州見過，在馬六甲見過。這種病，用金雞納霜，三天退燒，七天痊癒。不用，燒半個月，命都沒了。”
殿內安靜了。張皇后看著林遠手裡的瓷瓶，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皇帝，咬了咬牙。“海國公，這藥，你用過嗎？”
“用過。在廣州，有一個從南洋回來的商人得了瘧疾，燒了五天，命懸一線。臣給他服了金雞納霜，三天退了燒，七天好了。”
“有副作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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