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除夕,京城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鵝毛般的雪片從鉛灰色的天空飄下來,落在海國公府的琉璃瓦上,落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上,落在門口那兩尊漢白玉石獅子的頭頂上,把它們變成了兩隻白胖的獅子。林遠天沒亮就起來了,站在院子裡看雪。毛球比他起得還早,蹲在桂花樹最高的枝頭,渾身落滿了雪,像一隻白色的小絨球,只有眼睛是黑的,滴溜溜地轉。
“毛球,下來,雪太厚了。”林遠在下面喊。毛球不理他,抖了抖身子,雪片簌簌地往下掉,砸在林遠頭上。林遠抹了一把臉,笑了。
廚房裡熱氣騰騰,小紅帶著幾個廚娘從凌晨就開始忙。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鐵鍋上燉著雞、鴨、排骨,湯咕嘟咕嘟地冒泡。蒸籠摞了七八層,裡面是年糕、發糕、饅頭,白花花的熱氣把廚房的窗戶糊成了毛玻璃。小紅繫著圍裙,額頭上全是汗,一邊翻鍋一邊喊“燒火的小點火,蒸籠快糊了”。
陳婉兒也起了個大早,給三個孩子換上新衣服。林海穿著一件藍色的小袍子,領口繡著金線雲紋,腰繫絲絛,腳踩黑布靴,頭髮梳得油光光的,像個小大人。他不習慣這身打扮,站在原地不敢動,生怕把衣服弄皺了,兩條手臂僵在身體兩側,像一根被捆住的木樁。陳婉兒給他整了整領口。“好看,別動。”林海嘟囔了一句“好緊”,但沒敢動。林瀾穿著一件粉色的小襖,頭上紮了兩個小揪揪,用紅色的綢帶繫著,像兩個小燈籠掛在耳朵上面。她在鏡子前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覺得很好看,對著鏡子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牙床。林洋穿著大紅色的小棉襖,被陳婉兒抱在懷裡,睜著那雙藍汪汪的眼睛四處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看到大家都在笑,也跟著笑,口水流了一圍兜。
陳近南是臘月二十九從廣州趕到北京的。六十八了,膝蓋的毛病越來越重,走平路還行,上下臺階得扶著扶手。但他不肯讓人扶,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挪,倔得像一頭老牛。他穿著一件嶄新的青色長袍,花白鬍須修剪得整整齊齊,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精神矍鑠。他一進門,林海就衝過去抱住了他的腿。“外公!”陳近南低頭看著這個藍眼睛的外孫,笑了,彎腰在他臉上親了一口,鬍子茬扎得林海直縮脖子。
“海兒又長高了。像你爹。”
林海仰著頭。“外公,我爹說您膝蓋疼,我給您揉揉。”陳近南的眼眶紅了,摸了摸林海的頭。“好,好。”
陳婉兒抱著林洋從屋裡走出來,林瀾跟在後面,兩個小揪揪一蹦一蹦的。陳近南看著女兒,看著外孫女,看著懷裡那個還沒滿週歲的小外孫,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笑了。“都回來了,都回來了。”
年夜飯擺在正廳裡,兩張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鋪著紅色的桌布,桌布上繡著金色的福字。碗碟摞得像小山,筷子像一片片小樹林。小紅帶著廚娘們把菜一道一道地端上來——紅燒魚、清燉雞、四喜丸子、梅菜扣肉、糖醋排骨、蒜蓉大蝦、炒時蔬、老母雞湯,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餃子。餃子是陳婉兒親手包的,韭菜豬肉餡,皮薄餡大,每一個都捏了花邊,整整齊齊地碼在盤子裡,像一排排小元寶。
林遠把陳近南扶到主位上坐下,自己坐在他旁邊,陳婉兒坐在林遠旁邊,三個孩子依次排開。林海坐在椅子上,兩條腿晃來晃去;林瀾坐在嬰兒椅上,面前擺了一個小碗和一把小勺子;林洋躺在搖籃裡,被小紅放在桌邊,睜著眼睛看頭頂的燈籠。毛球蹲在桌子角上,面前放了一個小碟子,碟子裡是迭戈給它夾的幾塊紅燒肉,它用爪子捧著一塊,啃得滿臉是油。
陳近南舉起酒杯,環顧了一圈,看著這一桌子的人——女兒、女婿、三個外孫、小紅、迭戈。他的聲音沙啞,像喉嚨裡塞了沙子。“老夫這輩子,做過最對的一件事,就是把女兒嫁給了你。”他看向林遠,眼眶又紅了。“當年你來找老夫,說要從廣州去北京,老夫心裡犯嘀咕。一個洋人,能在大明混出名堂?沒想到,你種了玉米,建了商館,修了鐵廠,開了天津港,打了葡萄牙人,封了海國公。”他頓了頓,擦了擦眼角。“老夫這輩子,值了。”
林遠站起來,雙手端著酒杯,腰彎得很深。“岳父,沒有您,就沒有我的今天。您信我,把女兒嫁給我,把生意交給我,把信任給我。這一杯,我敬您。”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林海看著大人喝酒,也端起面前的小碗,碗裡是紅棗湯,他舉起來朝陳近南喊了一嗓子。“外公,我也敬您!”陳近南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笑得很開心,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好,海兒敬外公,外公喝。”林海仰頭把一碗紅棗湯喝完了,打了個嗝,臉上沾了一圈紅棗渣。
林瀾不甘示弱,舉起小勺子。“外公,我也——”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憋了半天,說了一句“我也好!”滿桌人都笑了。林瀾被笑得臉紅,嘟著嘴縮回椅子裡。林洋在搖籃裡被笑聲吵醒了,哇哇哭了兩聲,陳婉兒把他抱起來,顛了顛,他又睡了。
餃子上桌的時候,小紅特意在其中一個餃子裡包了一枚銅錢,說是“誰吃到了來年發財”。林海第一個吃,咬了一口,咯嘣一聲,吐出一枚銅錢,銅錢上沾著韭菜,他舉起來喊“我吃到了我吃到了”。陳婉兒笑了。“海兒今年運氣好,明年肯定發財。”林海把銅錢擦乾淨,塞進懷裡。
林瀾沒吃到銅錢,嘴一癟,要哭。林遠趕緊從自己碗裡夾了一個餃子放進她碗裡。“瀾兒,這個裡面有錢。”林瀾咬了一口,當然沒有錢,但她沒注意,嚼了兩下嚥下去了。
窗外,雪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把院子裡的雪照得銀白。鞭炮聲從巷口傳來,噼裡啪啦的,一陣接一陣。孩子們跑到門口看放煙花,林海拉著林瀾的手站在臺階上,仰著頭看天上一朵朵炸開的煙花。紅的、綠的、黃的、紫的,像一朵朵在空中綻放的花。毛球蹲在迭戈肩膀上,被鞭炮聲嚇得縮著脖子,但眼睛一直盯著天空,煙花炸開的時候,它的眼睛也跟著亮一下。
林遠站在門口,看著兩個孩子,看著他們仰著的小臉,看著煙花在他們眼睛裡綻放。陳婉兒抱著林洋走過來,靠在他肩膀上。
“林大哥,你記得咱們第一次過年嗎?”
林遠想了想。“記得。在廣州,懷遠商館剛開業。你做了四個菜,我喝多了。”
陳婉兒笑了。“你喝多了就唱歌,唱的什麼我都聽不懂。”
“西班牙民歌。我爹教我的。”
“你再唱一遍。”
林遠清了清嗓子,輕聲哼了幾句。調子跑了,歌詞也忘了大半,但旋律還在,悠揚的、略帶憂傷的,像一個在海上漂泊了很久的人在思念家鄉。
陳婉兒靠在他肩膀上,聽著他哼歌,看著天上的煙花。“林大哥,你想家嗎?”
林遠哼完了,沉默了一會兒。“想。但這裡也是我家。你,孩子們,岳父,小紅,迭戈,毛球。你們就是我的家。”
陳婉兒沒說話,只是靠得更緊了。
院子裡的煙花還在放,孩子們還在笑。林海拉著林瀾在雪地裡跑,林瀾跑了兩步摔了,趴在雪裡不哭,抓起一把雪捏成團,朝林海扔過去。林海被砸中了後背,轉過身也捏了一個雪團扔回來。毛球從迭戈肩膀上跳下來,在雪地裡打滾,滾得滿身是雪,又抖掉,再滾,像一隻白色的毛球在白色的雪地裡滾動,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