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出現的位置比林遠預想的更靠南。碎石坡在繞過一道低矮的山脊之後逐漸收窄，路面從砂質土過渡到更細密的沙礫層，植被開始變得稀疏，像是被持續的風和流水共同塑造過的過渡帶。然後前方的地面忽然低了下去，形成一道寬度約莫兩丈出頭的河床，橫在路徑的前方，像是有人用刀刃在碎石層表面劃了一道口子。
林遠在河床邊沿停下腳步。他沒有急著跨過去，先蹲下來用手掌平按了一下河床邊緣的土層質地和溼度，確認了它的穩定程度，然後才把目光轉向河床本身。河床的寬度比他預想的大，從北岸到南岸，在最窄處目測也需要十幾步才能透過。水面比河岸低了約莫一臂多的高度，水色偏淺，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被反覆攪動後形成的均勻濁度，像是河床底部的沉積物被水流持續地翻動後又重新沉澱下來，形成了與山脊上完全不同的水面反光模式。水流的速度不快，但持續，在河床中央形成一道窄窄的深色帶，邊緣的水面則呈現出更淺的色調，像是水層在不同深度處交替地改變著反光角度。
林海從後面走上來，在林遠旁邊蹲下。他沒有直接去看水位，先沿著河床邊沿走了一段，用手掌沿著河岸邊緣的土層摸了一遍，確認了河岸的結構和穩固程度。他在走到一處河床比周圍略窄的位置時停下來，那裡有一道被反覆踩踏過的痕跡從北岸邊緣延伸向水面，在河岸的砂質土層表面形成一道明顯的凹陷帶。他蹲下來沿著那道凹陷帶走了一遍，確認了它的寬度和長度，然後沿著它的走向走到水邊，用手探了一下水的溫度——比空氣溫度涼，像是在山體的陰影中流動了一段時間之後才到達這裡的水流。水沒到他小臂中段的位置，大約到膝蓋上方，河床底部的觸感從手掌傳回來時帶著沙礫層特有的粗糲顆粒感，不滑，像是被水流長期沖刷後形成的穩定底層，在每一次涉水後都能快速恢復硬度和摩擦力。
“枯水期水位能過，”林海把手從水裡收回來甩了甩水珠，“大約到膝蓋上方。河床底部是沙礫層，不是淤泥，踩下去不會陷。”他又沿著那道凹陷帶走了幾步，“北岸的踩踏痕跡是長期使用的，寬度均勻，方向一致。如果有人定時在這裡過河，踩實的路面不會偏移太多。”
毛球從隊伍後方走上來，在河床邊沿停下，沒有直接走向水面，先蹲在河岸邊緣，面朝對岸的方向，耳朵朝前轉動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測量這道水面的寬度與水流聲之間的對應關係。它的尾巴沿著身側繞過腳邊搭在河岸邊緣的砂質土表面，尾尖保持靜止。它在河岸邊蹲了片刻，然後站起來沿著河岸向下遊走了十幾步，在一處河岸略微凸出的位置停下來，低頭嗅了嗅河岸邊緣的沙土表面。它的鼻子沿著沙土表面的紋理移動了一小段距離，然後停住，在嗅到的氣味上又停留了片刻，才抬起頭。
林遠注意到了毛球的動作。他沒有立刻跟過去，而是站在原地等毛球自己走回來。毛球從下游方向返回時，步伐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它的耳朵保持著朝前的角度，尾巴沿著身側維持著自然的弧度。它在林遠腳邊蹲下，面朝河道方向，蹲回原位。
林遠順著毛球剛才的路線走到那處河岸略微凸出的位置蹲了下來。那裡的沙土表面比河岸其他位置更平整，像是經過水流反覆沖刷後又重新沉積形成的平坦區域。在沙土表面的一小片區域，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幾道細長的、方向一致的壓痕上。不是自然形成的——邊緣清晰，形狀規則，帶著明顯的鞋底紋路輪廓。
他蹲下來沒有立即伸手去碰那些印痕，先把目光沿著印痕的走向走了一遍。印痕的方向從北岸邊緣延伸向水邊，排列順序均勻，每一步的間距大約一致，像是按照固定步幅留下的。鞋底的紋路特徵與他之前在山脊部落那條舊路上見過的鞋印紋路一致——鞋頭部位的磨損分佈和他在裂縫出口處見過的那組新鮮腳印相同。同一種鞋底，同一個人的步幅習慣，同一側鞋尖的磨損深度。方向從北向南，指向河道對岸。
林海從後面走上來蹲在林遠旁邊，沿著印痕的方向也看了一遍。他沿著印痕的邊緣走了一段，在印痕最清晰的一處停下，用手掌在印痕旁邊比了一下尺寸和紋路，然後收回手：“跟裂縫出口那組腳印是同一個人。紋路一致，磨損位置一致，步幅間距也一致。那個人已經從北岸過了河，走的方向和我們一致——向南。”他停頓了一下，用手指沿著印痕的走向劃了一下，確認了方向，“我們的嚮導不止一個。至少有一個已經先走了一步，替我們檢驗了這條路的狀況，確認了涉水點的位置和河床底部的安全性。”
林遠站起來，面朝河道對岸的方向看了一會兒。他確認了那組腳印的方向後，沿著原路走回隊伍停的位置，然後重新走到河岸邊，彎腰捲起褲腿，把靴子脫下來，赤腳踩著河床邊緣的沙礫層向水面走去。沙礫層在腳底傳來的觸感緊密穩定，分佈均勻，水流在腳踝處持續地流過，帶著被山體陰影冷卻過的均勻溫度。他在水中站定了一會兒，感受了一下水流對腿部的衝擊力，確認了在枯水期水位確實只到膝蓋上方。然後他涉水向對岸走去，每一步都踩在沙礫層上，確認了水底硬實無淤泥。到達對岸後他彎下腰用手掌按了一下對岸河床邊緣的沙土，確認了對岸的硬度與前岸一致，然後站起來，朝對岸的方向看了一眼。
毛球在林遠涉水之前已經沿著河岸走了一段，在距離涉水點約十步遠的位置蹲下。在林遠涉水的過程中，它的耳朵一直朝向對岸方向轉動，耳朵的朝向在涉水的前半段和後半段之間沒有發生變化，像是一直在用聽覺確認對岸方向是否存在異常動靜。然後它站起來，走到河岸邊，以比林遠更輕的動作涉入水中，平穩地通過了河道，在踏上對岸後甩了甩身上的水珠，在林遠腳邊蹲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