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國公府的院子從來沒這麼亂過。前院堆了七八個箱子,有的蓋著蓋子,有的敞著口,露出裡面的衣服、書籍、賬本和雜物。小紅站在箱子中間,手裡拿著一張清單,一樣一樣地核對,唸到哪樣就在清單上畫一道橫槓。她的聲音從早上就沒停過,像一臺被上了發條的小鐘:“國公爺的官袍三套,夫人的褙子六件,海哥兒的短褂四件,瀾姐兒的襖子三件,洋哥兒的小衣服八套……”她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毛球的毛衣一件,小花三朵。”
迭戈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嘴裡還叼著一塊餅,含混不清地糾正道:“毛球不要毛衣,要花生。”小紅頭也不抬:“花生在路上買。”
林洋抱著那把紅木算盤坐在門檻上,安靜地看著滿院子的人在搬東西。他沒有哭,沒有鬧,就坐在門檻上,指尖輕輕撥動算盤珠子,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在給搬家的節奏打拍子。林海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幫忙遞東西,又跑回屋裡拿出他的畫冊,翻了翻,又跑出去,不知道自己該幫什麼忙。林瀾正蹲在她的房間裡,把玩具一個一個地從箱子裡拿出來,放在床上排成一排——布老虎、木頭鴨子、草編小螞蚱、被揪禿了的花瓣,還有一朵花是去年從花圃摘的,已經幹得發脆,輕輕一碰就掉了半片。她看著那朵乾花,想了想,還是把它放進了箱子裡。
毛球蹲在最大的那隻箱子上,爪子裡攥著一顆花生,剝了一半,看著院子裡忙亂的景象,像是想幫忙又不知從何下手。迭戈從旁邊經過,順手把一顆新花生放在箱子角上,毛球低頭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爪子裡那顆剝了一半的舊花生,猶豫了一下,把舊花生塞進嘴裡,抄起那顆新的,繼續蹲著。
陳婉兒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捧著一個長條形的匣子。匣子是松木的,沒有上漆,邊角打磨得光滑。她走到院子角落那棵桂花樹前,停下來,抬頭看著那棵樹。桂花開得正盛,滿樹金黃,香氣被秋風吹得滿院子都是,濃得像化不開的蜜。她看了一會兒,伸手摺了一根小枝,長約一尺,上面掛著幾片葉子和幾簇淡黃色的花苞。她把枝條小心地放進匣子裡,又用手指把匣子裡的布墊了墊,像是在安放一件正在睡著的活物。
林遠走過來,站在她旁邊。“這是做什麼?”陳婉兒蓋好匣子:“帶回西班牙種。讓那邊的院子裡也長一棵大明的桂花樹。等你娘院子裡的橄欖樹開花的時候,桂花樹也該長新葉子了。”林遠沒有接話,只是站在她旁邊,也抬頭看著那棵桂花樹。
當天下午,王福從商館趕來了。他手裡拿著兩本厚厚的賬冊,遞給林遠:“國公爺,這是商館和鐵廠近三個月的賬目,您帶在路上看。等您回來,我再給您補新的。”林遠接過賬冊,翻了翻,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連墨跡的顏色都像是剛乾不久的。他合上賬冊:“王兄,商館的事,你多費心。”王福說:“國公爺放心,我在,商館就在。”
迭戈蹲在門檻上,懷裡抱著毛球,一人一猴看著院子裡搬進搬出的箱子,心裡都有些空落落的。迭戈終於憋不住了:“哥,咱們還回來嗎?”
院子裡安靜了一下,像是連秋風都停了一拍。林遠站在桂花樹下,看著那些箱子在夕陽下被碼放整齊。他拍了拍迭戈的肩膀:“回。這裡也是咱們的家。等西班牙那邊的事辦完了,咱們就回來。”迭戈沉默了一會兒,用力點了點頭:“那行。”他低頭摸了摸毛球的頭,“毛球,聽到沒?咱們還回來。”毛球吱吱叫了兩聲,像是在說“聽到了”,然後把下巴擱在迭戈的臂彎裡,像是放下了什麼。
毛球是最後一個被放進箱子的。不是被裝進行李,是被陳婉兒從樹杈上抱下來,放進一個鋪了軟布的竹籃裡。它掙扎了一下,但很快就安靜了,爪子裡攥著一顆花生,像是已經做好了長途旅行的準備。迭戈把竹籃端到馬車邊上,林瀾從馬車裡探出頭來:“毛球,你坐我旁邊。”毛球從竹籃裡探出腦袋,看了她一眼,沒有吱聲,但也沒有搖頭,像是默許了。
陳婉兒把桂花枝的匣子交給了小紅:“放在馬車裡,別壓著。”小紅接過去,小心地放在座位上,用一件外衣裹住,像是怕顛簸折斷了枝條的筋骨。林洋抱著算盤,被迭戈抱上馬車,坐定後立刻把算盤放在膝蓋上,手指搭在邊框上,像是在確認它還在。林海從懷裡掏出那幅朱厚照畫的海圖,端詳了一會兒,然後把它貼在自己懷裡,像林遠貼著他的歸鄉金牌那樣,鄭重其事地收好。迭戈把最後一隻箱子搬上馬車,合上車廂門,從懷裡摸出一顆花生,剝開殼,把花生仁塞進嘴裡,嚼得很慢。
林遠站在院子裡,最後環顧了一圈。桂花樹的葉子在晚風中沙沙響著,像在低聲說什麼。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咚、咚。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跨上了馬。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一步一步地往巷口去,不急不慢。車輪開始滾動,碾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馬車隊緩緩駛出巷口,海國公府的匾額在暮色中漸漸模糊。毛球從林瀾的懷裡探出腦袋,蹲在她膝蓋上,看著巷口那棵桂花樹在夕陽中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剪影。它低頭看了看爪子裡那顆一直攥著的花生,像是確認它還在,又重新握緊,安靜地蹲在林瀾懷裡,沒有再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