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的時辰定在卯時三刻,但天還沒亮透,海國公府就已經醒了。燈籠還掛在廊下,在晨風中輕輕晃動,把院子裡的石板路照得忽明忽暗。迭戈最後一個從屋裡出來,肩上挎著一個布包袱,手裡捏著一個還沒吃完的餅,看到滿院子的人和箱子都等在那裡,嘴裡叼著的餅差點掉下來。
“都起了?”
“你起得最晚。”小紅白了他一眼,把最後一隻箱子往馬車邊上推了推,“毛球都比你起得早。”毛球蹲在桂花樹最高的枝丫上,爪子裡攥著一顆花生,看著院子裡的人來來往往,像是在站最後一班崗。
陳婉兒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捧著那隻松木匣子。匣子裡裝著那根桂花枝,昨晚她仔細修了枝葉,用溼布裹住根部,再用油紙紮好,以防途中乾枯。她走到桂花樹前,停下來,抬頭看著這棵樹。桂花開得正盛,滿樹金黃,香氣被晨霧壓著,淡淡的,不像正午時那樣濃烈,但更幽遠。她看了一會兒,伸手輕輕碰了碰離她最近的一枝,手指拂過細碎的花瓣和深綠的葉子。樹皮粗糙,帶著露水的涼意,像是在晨光裡剛醒過來,還不知道這一面可能就是最後一面了。
林遠走過來,站在她旁邊:“該走了。”陳婉兒點了點頭,但沒有立刻轉身。她又看了那棵桂花樹一眼,像是要把它的輪廓再確認一遍。然後她輕輕拍了一下樹幹,轉身往馬車走去,沒有回頭。
林海是最後一個從屋裡出來的。他懷裡抱著那本畫冊——朱厚照送的那幅海圖被他仔細地夾在中間頁,生怕折了角。他走到桂花樹下站定,彎腰,把畫冊放在地上,翻開嶄新的一頁。他從腰間抽出炭筆,蹲下來,在紙上開始畫。炭筆在紙面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畫得很慢,不時抬頭看那棵樹,像是在比對著什麼。院子裡的其他人都在忙著檢查行李、繫緊綁繩,沒有人過來打擾他。
迭戈抱著毛球走過來,在離林海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沒有出聲。毛球從他懷裡探出頭,安靜地看著林海低頭作畫,連爪子裡那顆花生都忘了剝。
“畫什麼呢?”林瀾走過來,蹲在林海旁邊,把下巴擱在膝蓋上,歪著頭看了看紙面。“桂花樹。”林海頭也不抬,繼續畫,“等我們到了西班牙,想家了,就拿出來看。”林瀾沒再說話,安靜地看著他筆下的線條一點點成形。
畫完之後,林海把畫冊小心地合上,用布包好,放進懷裡,貼著那幅海圖放著。然後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顆花生——不知道是誰掉的——在桂花樹根旁挖了一個小坑,把花生埋了進去,用土蓋好,又輕輕拍了拍。林瀾蹲在旁邊看著:“你埋花生幹什麼?”“留個記號。”林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等我們回來的時候,看看這裡有沒有長出一棵新的樹。”林瀾想了想,也從口袋裡掏出一顆花生——可能是她從廚房順的——蹲下來,在林海埋的那顆旁邊又挖了一個小坑。林瀾把花生放進去,蓋土,拍平。“這是毛球的。我替它埋。”毛球從迭戈懷裡跳下來,蹲在那兩個小土堆前,歪著腦袋看了看,伸出爪子碰了碰,像是在說“知道了”。它沒有把花生挖出來,只是碰了碰,然後退後一步,甩了甩尾巴,像是在做一個很輕的告別。
迭戈站在大門口,看著院子裡最後幾隻箱子被搬上馬車,看著林海和林瀾埋完花生站起來。他沒有像平時那樣催促“快點快點”,只是站在門檻邊,把手裡那塊餅的最後一口塞進嘴裡,嚼得很慢。
“走了。”林遠的聲音從馬車邊傳來。林海拍了拍手上的土,最後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樹,轉身朝馬車走去。林瀾跟在他身後,毛球從地上跳起來,三兩下躥上馬車,在車頂蹲好,爪子裡攥著一顆新花生——不知道什麼時候換的。迭戈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像在看這座府邸最後一眼,然後把門虛掩上,轉身走向馬車。車輪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馬車隊緩緩駛出巷口,海國公府的匾額在晨光中漸漸變小,像一幅正在被捲起的畫軸。桂花樹的枝葉在晨風中輕輕搖晃,滿樹的金黃像一盞還沒被吹滅的燈。樹根旁,兩個小小的土堆並排臥著,像是兩顆還沒發芽的種子,正等著春天和歸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