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抵達廣州港的時候,天還沒亮透。珠江上的霧氣還沒有散盡,碼頭的輪廓在晨光中若隱若現,像一幅還沒幹透的水墨畫。迭戈坐在車伕的位子上,一路顛簸讓他的骨頭都快散架了,他伸長脖子往碼頭方向看了一眼,然後縮回來,對著車廂說了一嗓子:“哥,碼頭上有人。不少人。”林遠掀開車簾,晨光斜斜地照進來,碼頭邊的石板路上站著黑壓壓的一片人。沈萬山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灰藍色的綢袍,拄著那根磨得發亮的柺杖,綠豆眼眯成一條縫,盯著官道盡頭。他身後站著趙管事、餘師傅、還有鐵廠的十幾個工匠,連沈萬山那個從不露面的賬房先生周伯也來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站在人群最末尾。
馬車還沒停穩,沈萬山就拄著柺杖快步迎了上來。柺杖在地上篤篤篤地敲著,聲音急急的,像是怕趕不上。他走到馬車前,抬起手,沒有拍林遠的肩膀,而是扶住了車轅穩住自己。“林老弟,你來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壓著什麼。
林遠從馬車上跳下來,落在石板地上。“沈老闆,您怎麼來了這麼早?”沈萬山擺了擺手:“你走了,我不來送,像什麼話?”他的目光掠過林遠身後那幾輛馬車,掠過車窗裡露出的陳婉兒的側臉和孩子們貼在窗上的小手,然後收回來,看著林遠,“鐵廠的事,你放心。餘師傅盯著,工匠們幹著,等你回來,保管比現在好。”林遠看著他,連日趕路的疲憊掃去了大半:“沈老闆,鐵廠是您的,也是我的。我走了,您盯著。等我回來,咱們再幹更大的事。”
沈萬山沒有立刻接話,像是被什麼堵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握著柺杖的手——指節泛白,青筋在粗糙的手背上微微凸起。他重新抬起頭,看著林遠,笑了,但笑的紋路被皺紋扯得不太平整:“行。老夫等你。”
餘師傅從人群裡走出來,手裡捧著一個木盒子。盒子是松木的,沒有上漆,邊角被仔細打磨過,用銅釦搭著。他在林遠面前站定:“國公爺,這是蒸汽機的改進圖紙。我上個月重新畫了一遍,比之前那份清楚一些。你路上看。”林遠接過木盒,開啟,裡面是一沓牛皮紙,上面用炭筆和墨線畫著精細的圖紙——蒸汽機的剖面、鍋爐的管道走向、活塞與傳動軸的連線方式,每一處都標註了尺寸和備註,字跡端正。餘師傅不識字,但他畫的圖比很多人寫的字還清楚。林遠翻了兩頁,抬起頭:“餘師傅,您這圖畫得比我的海圖還細。”餘師傅搓了搓手:“國公爺,您走了,鐵廠沒人畫圖了。我尋思著,先把能用上的圖都畫出來,等您回來再看。”他頓了頓,“您回來的時候,鐵廠肯定又變樣了。”林遠合上木盒:“餘師傅,我回來的時候,您把蒸汽機再改進一輪。咱們一起看它跑得更遠。”
餘師傅沒有點頭,沒有抱拳,只是把雙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往後退了一步,像是不再佔用更多時間的意思。
迭戈抱著毛球從車廂裡探出頭來,毛球爪子裡攥著一顆花生,在晨光中泛著淡金色的光澤。它看到餘師傅,伸出爪子,像是在打招呼。餘師傅走過去,伸手碰了碰毛球的爪子:“毛球,到了西班牙別貪吃。”毛球吱吱叫了兩聲,像是在說“你才貪吃”。迭戈把毛球按回懷裡。
趙管事走過來,手裡捧著一隻紅漆木盒,比餘師傅那隻稍大一些:“國公爺,這是老爺讓我準備的。路上用的藥材,止瀉的、退熱的、治外傷的,都備了一份。”林遠接過木盒:“趙管事,替我謝謝沈老闆。”趙管事點了點頭,退到了人群裡。
車廂裡傳來小紅的聲音:“小姐,船準備好了。”陳婉兒掀開車簾,站在車邊,看著沈萬山,微微行了個禮:“沈老闆,我們走了。”沈萬山看著她:“弟妹,路上照顧好孩子們。”陳婉兒點了點頭。
迭戈開始指揮把行李搬上船,小紅站在跳板邊清點箱子。毛球從迭戈懷裡跳出來,蹲在棧橋的樁子上,看著那些箱子被一件一件地搬上去。林海牽著林瀾,林洋被陳婉兒抱著,跟在林遠身後,一家五口站在跳板前。碼頭上的人都安靜了下來,像是知道這是最後幾句話的時間。
沈萬山拄著柺杖走到林遠面前。他把柺杖換到左手,騰出右手,伸向林遠。林遠握住他的手,骨節粗大,手心粗糙,有一層厚厚的繭。“林老弟,老夫這輩子,見過很多人。你是我見過最不一樣的一個。一個洋人,在大明種地、造鐵、建港、打仗、辦學。你比很多大明人還像大明人。”他的聲音有些發澀,像是用了很大力氣才把話說完整,“你走了,鐵廠還在。等你回來,咱們再幹更大的事。”林遠握著他的手:“沈老闆,我會回來的。”
沈萬山點了點頭,鬆開了手。他的手垂下來,貼著身側,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剛從一件握了很久的東西上鬆開。
林遠轉過身,踏上跳板。船在晨光中微微晃動,甲板上的水手們在檢查纜繩和帆布。他走到船舷邊,低頭看著碼頭。沈萬山站在原地,柺杖立在腳邊,綠豆眼一直望著船的方向,沒有說話,只是在晨光中微微弓著背,像一棵被風壓彎了但還沒折斷的老樹。迭戈站在他身後不遠處,低頭看著毛球。毛球蹲在棧橋的樁子上,爪子裡攥著那顆花生,安靜地看著遠方。
“沈老闆,保重。”林遠的聲音從船舷邊傳下來。沈萬山抬起頭,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抬起右手,在空中停了片刻,然後用力揮了揮——是那種乾脆利落的揮手,像是怕揮慢了就會捨不得。陳婉兒抱著林洋走到林遠身邊,看著岸上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沈老闆哭了。”她的聲音很輕。林遠沒有回頭:“我知道。”他握著船舷的手緊了緊,但沒有轉過頭去看。
船帆升起來了。海風灌進帆布,發出獵獵的聲響。船身緩緩離開棧橋,碼頭上的身影越來越小——沈萬山的灰藍色綢袍、餘師傅灰撲撲的短褂、趙管事的黑帽、周伯的灰布長衫,都縮成了小小的點,融在岸上的晨霧裡,像一幅正在被風吹遠的水墨畫。沈萬山站在碼頭最前面,一直揮著手。船駛出了港口,岸上的輪廓漸漸模糊,但那個灰藍色的身影還站在最前面,像一根釘在石板上的樁子,沒有移動。毛球蹲在船舷上,爪子裡還攥著那顆花生,看著岸上越來越遠的一切,安靜得像一枚被海浪衝刷過的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