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近南來得比誰都早。天還沒亮透,他已經站在碼頭的石板上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袍,花白鬍須在晨風中微微飄動,手裡拄著一根竹杖——不是他常用的那根檀木柺杖,是更輕便的竹製手杖,像是專門為了走遠路備著的。他身後站著趙管事,替他提著一個小包袱。他的膝蓋還是不好,站久了腿會發酸,但他沒有坐下,也沒有靠在旁邊的石墩上,只是拄著那根竹杖,一動不動地站著,看著官道的方向。
林遠的馬車在碼頭邊停穩的時候,陳近南已經往前走了幾步,竹杖點在石板上篤篤輕響。他沒有迎上去,而是在幾步外停下來,看著林遠從車上跳下來。陳婉兒抱著林洋從後面那輛車上下來,手裡還牽著林瀾。林海跟在最後面,懷裡抱著那幅海圖。
陳近南的目光從林遠身上移到陳婉兒身上,又從陳婉兒身上移到三個孩子身上。他的目光很慢,像是在用目光丈量著什麼。
“爹。”陳婉兒抱著林洋走上前,聲音有些發緊。陳近南看著她,花白的鬍鬚微微顫了一下,但嘴角很快又穩住了,像是在壓著什麼。“來了就好。老夫腿腳不好,不能送你們上船。”他頓了頓,“就在這裡說幾句話。”
他把竹杖換到左手,騰出右手,從趙管事手裡接過那個小包袱,遞向林遠。“這是你娘以前給我做的護膝,一直沒捨得用。”包袱是粗布包著的,沉甸甸的。“你帶上。路上冷,膝蓋容易受風。”林遠接過包袱,手在觸到布面的瞬間微微停頓了一下:“岳父,這——”陳近南擺了擺手:“別推。帶上。”
林遠沒有推,把包袱放進了馬車裡。迭戈把毛球從車頂上接下來,遞給陳婉兒,陳婉兒把毛球放在地上。毛球蹲在石板地上,爪子裡還攥著那顆新花生,歪著腦袋看著陳近南,像是還沒反應過來這人是誰。陳近南低頭看了看毛球:“這猴子還在?”毛球吱吱叫了兩聲,像是在說“還在”。陳近南彎下腰,竹杖杵在地上撐住重心,伸出手碰了碰毛球的頭頂:“到了西班牙,別亂跑。”毛球像是聽懂了,輕輕晃了晃腦袋。
陳近南直起腰,轉向陳婉兒:“婉兒,路上照顧好自己。”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被風壓著。“爹,我會的。”陳婉兒的聲音也有些發緊。陳近南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移開了。
他彎腰把林海拉過來,手搭在他肩膀上:“海兒,你是哥哥,路上幫著照看弟弟妹妹。”林海用力點了點頭:“外公,我會的。”陳近南拍了拍他的肩膀,鬆開了手,又看了他一眼,像是確認什麼。
林瀾主動走上前,仰著頭看著陳近南。陳近南蹲下來——這個動作對他來說已經不是那麼容易了,膝蓋彎下去的時候發出輕微的聲響,但他的手穩住了竹杖,沒有晃:“瀾兒,你膽子大,但到了外面,也要聽爹孃的話。”林瀾點了點頭:“外公,我回來的時候給你帶西班牙的花。”陳近南沉默了一息,然後嘴角慢慢彎了一下:“好。外公等著。”
林洋被陳婉兒抱在懷裡,手裡還抓著那把算盤,看著陳近南,沒有哭也沒有笑,安靜得像一枚剛被潮水送上岸的貝殼。陳近南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洋兒,到了西班牙也別把算盤丟了。”林洋看著他,把算盤舉高了一些,像是給外公用目光稱了稱重量。
陳近南站起身,轉向林遠。他的目光落在林遠臉上,像一位老船工在晨光裡檢查最後一道纜繩。林遠彎腰拱手:“岳父,我——”陳近南打斷了他:“到了西班牙,替老夫看看親家母。”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告訴她,大明的親家公,祝她身子硬朗。”林遠的手停在半空中,看著陳近南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淚光,只有一種平靜的、像是已經把話說完之後那種微微鬆弛下來的神情:“一定帶到。”
迭戈抱著毛球從旁邊走過去,跳板上傳來行李箱被拖動的聲響。小紅站在船邊清點行李,趙管事已經退到了人群后面,像是不願打擾這最後的幾句話。
陳近南往後退了一步,竹杖在石板上輕輕點了一下,像是畫了一個句號。他用潮汕話輕聲說了句:“順風順水。”他的聲音不大,但四個字的尾音沉甸甸地落在晨光裡。陳婉兒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她沒有哭出聲,但眼眶紅了。
林海抬起頭:“外公,你剛才說的是什麼話?”陳近南低頭看著他:“潮汕話。意思是‘一路順風’。”他頓了一下,“等你長大了,外公教你。”
陳近南沒有再往前走,只是在原地站著,竹杖拄在石板地上,像一棵被風吹彎了但還沒斷的老樹。他看著林遠一家五口穿過跳板,走上甲板。船帆還沒升起來,船身在海面上微微晃動。陳婉兒站在船舷邊,朝岸上揮手。林海也舉起了手,林瀾學著他的樣子舉起手。林洋被林遠抱在懷裡,像是也在看岸上那個越來越遠的身影。
船帆升起來了,海風灌進帆布,發出獵獵的聲響。船身緩緩離開棧橋。陳近南站在碼頭上,竹杖在晨光中穩穩地立著,灰白色的鬍鬚被海風輕輕拂動。他沒有揮手,只是站著,目光一直望著船的方向。潮汕話那四個字的尾音像是被風留在了岸上,沉進了石板的縫隙裡,等著某一天被人重新撿起來。毛球蹲在船舷上,爪子裡還攥著那顆花生,看著岸上那個越來越遠的身影。它難得安靜了一會兒,像是也在認認真真地記住這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