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者:東行記》第251章 南海二號的遠航,再見大明(1)

作者:胥嘉福·8天前

南海二號的帆升起來的時候,珠江口的晨霧還沒散盡。帆布被海風灌滿的聲響沉悶而沉穩,像一頭蟄伏了一夜的巨獸緩緩伸展翅膀。船身輕輕一震,纜繩從棧橋的樁子上脫落,水花在船舷兩側翻卷開來,白色的浪痕在深綠色的水面上一路延伸,把碼頭和船之間的距離一寸寸拉開。

林遠站在船頭,雙手搭在船舷上。海風迎面吹來,帶著珠江特有的泥灘味和鹹腥氣,他眯起眼睛,看著岸上那些越來越小的人影。沈萬山的灰藍色綢袍在晨光中像一小塊褪色的布,被風吹得微微晃動,他拄著柺杖站在最前面,一直沒走。柺杖的輪廓在漸遠的光線裡像一根細細的針,戳在灰色的石板地面上。餘師傅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灰撲撲的短褂在人群裡很容易就被淹沒了,但他站著沒動,像一根習慣了風吹日曬的舊木樁。陳近南拄著竹杖站在另一側,花白的頭髮在晨光中像一小團被風吹亂的棉絮,他在那裡站了很久,像一棵被壓彎了但沒折斷的樹,竹杖在他身前穩穩地立著。

陳婉兒走到林遠身邊,懷裡抱著林洋。林洋手裡還抓著那把算盤,安靜地靠在母親肩頭,藍汪汪的眼睛望著岸上那些越縮越小的人影,像是還沒完全明白今天跟昨天有什麼不同。陳婉兒沒有說話,只是側過頭,把下巴輕輕擱在林遠的肩上。她的肩膀微微顫動,但沒有聲音,像是怕一齣聲就會打破什麼。

林海站在船舷邊,雙手抓著欄杆,踮著腳尖,努力把自己拔高一些。他看到了岸上那些人影,看到了柺杖的輪廓、花白的頭髮、灰撲撲的短褂。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然後朝岸上用力揮起了手臂:“我還會回來的!我還會開大明號回來的!”他的聲音被海風扯得有些散,但每個字都還清晰,像被風磨過的石子落在水面上。岸上的人似乎聽到了,那個灰藍色的身影微微動了一下,柺杖抬起來,在空中停住,又落下去。餘師傅的短褂也在風中微微晃動,像是在點頭,又像是在揮手。

林瀾站在林海旁邊,學著他的樣子也舉起了手,但沒有喊,只是安靜地揮著手。毛球蹲在桅杆的橫桁上,晨光從它身後照過來,把它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它伸出爪子,朝著岸上的方向,輕輕揮了兩下,爪子裡還攥著一顆花生。迭戈站在桅杆下方,仰頭看著毛球:“毛球,你也會告別?”毛球低頭看了他一眼,吱吱叫了兩聲,像是在說“怎麼,不行嗎”,又把目光轉回岸上了。

船越駛越遠,廣州城的輪廓在海面上漸漸模糊。先是碼頭上的屋頂變成了淡灰色的色塊,然後是城牆——那道他看過無數次、走過無數次的城牆,在晨光中像一條正在被摺疊的灰色綢帶,一層一層地收緊,最後融入天際線的邊緣。江面上的船影變多了,漁船、商船、小舟,穿梭往來,各自忙碌。南海二號的帆比它們都高,像一個移動的標記。

平松的徒弟小陳站在舵樓裡,手搭在舵輪上。他按照林遠教的方法,保持著平穩的航向,偶爾調整半度,讓船避開淺灘和漁網。他記得平松說過——出珠江口這段不能急,潮水還沒完全漲起來,走的太快容易擱淺。他放慢了速度,穩穩地把著舵。林海從船舷邊跑過來,站在舵樓門口朝裡探看:“陳叔,廣州有多遠?”小陳朝海面上努了努嘴:“那邊那根菸囪,看得到嗎?”林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裡有一根細細的、灰白色的煙柱,正在天空的邊緣升起來:“那是鐵廠的煙囪。”小陳沒有回頭:“等你回頭看不見那根菸了,就算是出了廣州了。”

林海又看了一會兒,然後跑回船舷邊。他趴在欄杆上,手肘撐著木面,繼續看著那根越來越細的灰白色煙柱。他在心裡默默地數著——看不見了。他沒有把這個結果告訴任何人,只是鬆了鬆握著欄杆的手指,像是輕輕合上了一本剛剛讀完的書。毛球從桅杆上滑下來,輕巧地落在林海旁邊的船舷上,爪子裡那顆花生還在,沒有被風吹走。

陳婉兒從林遠肩上抬起頭,風把她的頭髮吹散了幾縷。她看著海面上那些浮動的波紋,輕聲說:“這是你第幾次走這條路了?”林遠想了想:“記不清了。年輕的時候從西班牙出來是第一次,後來來回了很多次。但這次不一樣。”他頓了頓,“這次是帶著你們一起走。”

船繼續前行,廣州的輪廓徹底消失在海平線下面。甲板上忙碌了一陣的水手們陸續回到了各自的崗位上,只有迭戈還抱著掃帚站在船舷邊——他本來打算掃甲板的,但拎著掃帚站了好一會兒也沒動。林遠看到了,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再不動手,甲板上的灰都自己飛走了。”迭戈回過神來,嘟囔了一句“我是在看風向”,然後低下頭開始掃甲板。毛球蹲在桅杆的橫桁上,爪子裡攥著那顆花生——已經被它攥了很久了,殼都被手心的溫度捂得微微發軟。它低頭看著迭戈掃地,又抬起頭看了看前方那片正在擴充套件開來的海天相接處,然後低下頭,開始剝那顆花生,像是在替什麼事情畫上一個遲遲未落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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