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二號駛入馬六甲海峽的時候,海水從深藍變成了淺綠。迭戈趴在船舷上,看著那些浮在水面上的綠色水草和偶爾漂過的碎木片,嘟囔了一句:“這水怎麼跟廣州不一樣?”小紅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從旁邊經過:“這是印度洋的水,當然不一樣。”迭戈把頭扭回來:“那印度洋的水是綠的?”小紅想了想:“這得問姑爺。”她端著盆走了,迭戈繼續趴在船舷上看那片泛綠的水面,像在確認什麼。
毛球蹲在他旁邊的欄杆上,爪子裡攥著一顆新花生,跟以前那種圓溜溜的大明花生不同,是他們在廣州港上船前從港口小販那裡買的一小袋南洋花生——細長形的,殼上有淡淡的紋路。林海認出來它在看那顆花生。毛球沒理他,把那顆花生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又握緊了,像是要記住它的樣子,然後繼續蹲著,尾巴一甩一甩的。
林遠站在舵樓旁邊,手裡拿著那幅朱厚照畫的海圖,正對著前方的海岸線比劃。林海站在他旁邊,踮著腳尖,看著紙上那些線條,像是在記憶裡疊畫上去的:“爹爹,這裡畫的是馬六甲嗎?”林遠低頭看了看:“是。你看這畫得比上一次乾淨多了,連海峽裡那幾個小島都畫出來了。”林海又看了看,沒有說話,但手指沿著海峽的形狀緩緩描了一遍。
船隊在馬六甲港外停穩時,正值午後。港口的輪廓在午後的光線裡格外清晰,桅杆密密麻麻的,有些帆還沒來得及收,在海風裡微微晃動。碼頭上人聲雜沓——馬來語、閩南話、粵語、阿拉伯語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了的粥。
林遠正要下船,迭戈從後面探出頭來:“哥,碼頭上有人舉著旗子。”林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碼頭上站著一排人,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藍色短褂,腰間繫著一條黑布腰帶。他手裡舉著一面旗,白底紅字,寫著“泉漳”兩個字。那是陳近南商號的旗,林遠認識。
他快步走下跳板。那漢子也迎了上來,一抱拳,聲音帶著泉州口音:“國公爺,會長讓我在這裡等您。”他頓了頓,“會長說了——‘到了西洋,別忘了大明的根’。”
林遠站在碼頭的石板上,手還搭在跳板的纜繩上。那句話他聽了很多年了,每一次陳近南說這句話的時候,都是在某個重要的路口。上一次是在廣州港,上上次是在馬六甲船廠的碼頭上,再往前是他第一次離開馬六甲去廣州的時候。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頭看了看不遠處那艘熟悉的船。海風吹過來,把他剛到馬六甲、第一次見到陳近南時碼頭的輪廓在記憶裡晃了一下,又落定了。他收回目光,看著吳頭目:“會長他——身子還好嗎?”
吳頭目沒有多客套,只是點了點頭:“還硬朗。就是膝蓋越來越不行了。走路走得慢了一些,但還能走。”他的眼睛在陽光下眯了一下,“他讓我跟您說:西班牙的事忙完了,早點回來。”林遠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他站在碼頭石板上,背對著船舷,目光掠過馬六甲港口的桅杆和水面。
迭戈抱著毛球從船上下來,在林遠身後站定,朝碼頭四周看了幾眼:“哥,這就是馬六甲?”毛球從他懷裡探出頭來,爪子裡還攥著那顆南洋花生。它歪著腦袋看著碼頭上的熱鬧景象,像在重新翻動很久沒開啟的一本舊相簿。迭戈把它往懷裡攏了攏:“別亂跑,這裡人多。”毛球吱吱叫了兩聲,像是在說“我知道”,然後安靜地蹲回他的臂彎裡,但仍然攥著那顆花生。
林海站在船舷邊,看著碼頭邊上那些排列雜亂的石頭和木板。他看了一會兒,從腰間抽出那支炭筆,蹲在碼頭邊沿,在一塊比較平整的石板上開始畫。迭戈湊過去看:“畫什麼呢?”林海頭也不抬:“回家路。”他在石板上畫出海峽的形狀,標了幾個小小的錨點,又畫了幾道代表風向的短線。他在畫的一角寫了一個很小的字——“馬”。那是馬六甲。迭戈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畫完回去,這石板等會漲潮就被淹了。”林海沒有說話,繼續畫,像是要把這個港口的樣子,用筆和目光一起存下來。
林瀾被陳婉兒牽著手走下跳板,林洋被小紅抱在懷裡。陳婉兒走到林遠身邊:“吳頭目走了?”林遠說:“走了。他說岳父膝蓋還是不好,但還能走。”陳婉兒沒有接話,只是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遠處的海面。
毛球趁迭戈不注意,從臂彎裡跳下來,輕巧地落到石板地上,蹲在林海腳邊,看著他畫那幅“回家路”。它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然後低頭,把爪子裡那顆南洋花生放在石板縫裡,像是給那條路做了一個小小的標記。迭戈發現了:“毛球,你把花生放那兒幹嘛?”毛球沒有回答,只是蹲在那裡看著那幅正在成型的海圖,尾巴輕輕掃過石板邊緣,像是在丈量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那粒花生嵌在石縫裡,殼上的紋路被正午的光線曬得微微發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