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二號進入印度洋的第七天,海面上起了薄霧。霧不濃,像有人在半空中扯了一層細紗,海水的顏色從深藍變成了灰藍,波浪的起伏比在南海時緩了一些,像是整片海在午後的陽光裡沉沉地呼吸。迭戈靠在船舷邊打盹,帽子蓋在臉上,毛球蹲在他旁邊的纜繩樁上,爪子裡攥著那顆南洋花生——已經攥了好幾天了,始終沒剝。小紅在船尾晾衣服,被海風吹得眯起眼睛,手裡的溼衣服在空中展開又收攏,像一面面小小的旗。
林海趴在船頭欄杆上,手裡握著羅盤,低頭看一會兒,又抬頭看看前方。他最近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天早中晚各測一次航向,在隨身的小本子上記下來。陳婉兒問他記這個做什麼,他說“看看船有沒有偏航”。陳婉兒沒有說“你還小”“不用你操心”,只是摸了摸他的頭。
林遠站在舵樓旁邊,正用炭筆在海圖上做標記。他從馬六甲出發後,每隔幾個時辰就在圖上畫一條短線,記錄船速和航向。海圖上那些線路像是一根正在慢慢生長的藤蔓,從馬六甲海峽的出口一路伸向印度洋的中心。他沒有抬頭,但知道林海在船頭做什麼——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兒子趴在欄杆上,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像一叢被風吹亂的野草。他沒有打斷他,只是繼續畫他的線。
船頭右側約兩裡處,海面上突然湧起一陣不太尋常的動靜。不是浪,不是暗礁——海水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推了一下,鼓起一個不規則的弧度,然後又平復了。緊接著,一股暗灰色的水柱從海面升起,大約兩丈高,在陽光下散開,像一把被風吹散的傘。
林海抬起頭。他看到海面上鼓起的那道弧形越來越大,像一座深色的山脊從水底浮上來。弧面光滑,帶著細密的水紋,緩緩升起——先是一道弧線,然後是整片輪廓。一頭巨大的鯨魚破水而出,脊背像一艘倒扣的船,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暗藍色的光澤。鯨魚出水之後,在海面上劃出一道弧線,然後翻身落回海里,尾巴高高抬起,拍在水面上,激起一片白色的浪花。水花散開成無數細碎的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海水被砸出一道深色的坑,然後很快合攏了。鯨魚沉入水底,只留下水面上一圈圈擴大的漣漪。
林海沒有喊,沒有叫,甚至沒有動。他趴在欄杆上,手裡的羅盤還握著,但沒有低頭看。他看著那片正在漸漸平靜下來的海面,像是還沒從剛才那一瞬間裡完全出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輕撥出一口氣,像是把那幾息的時間緩緩放回空氣裡。
林遠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片海面:“鯨魚。”他頓了頓,“印度洋裡很多。”林海抬起頭看著他:“爹爹,你以前見過嗎?”林遠說:“見過。第一次見的時候,跟你差不多大。”他看了一眼林海手裡的羅盤,“剛才那一下,指標晃了沒有?”林海低頭看了看羅盤,指標已經穩住了,指向正北:“沒有。它很穩。”
毛球不知什麼時候從纜繩樁上跳了下來,蹲在船舷上,爪子裡那顆南洋花生還攥著。它歪著腦袋看著鯨魚消失的方向,花生從爪子裡滑落,在甲板上滾了兩圈,停在了排水槽邊上。迭戈從打盹中醒來,帽子從臉上滑落,他下意識地伸手接住,然後看到毛球蹲在船舷上:“毛球,你花生掉了。”毛球低頭看了看滾遠的花生,又看了看鯨魚消失的方向,沒有去撿,繼續蹲在那裡,像是在確認什麼。
小紅從船尾走過來:“林海,你看到什麼了?”她的聲音不大,像是怕驚動什麼。林海說:“鯨魚。很大。”他比劃了一下,“有這麼長。”他的手伸得很開。“真的?”小紅走到船舷邊,海面已經恢復了平靜,只有波紋還在慢慢擴散:“怎麼我沒看到?”林海沒有回答,只是繼續看著那片海面。
當天晚上,林海坐在船艙的油燈下,翻開那本畫冊,在空白頁上開始畫——鯨魚從海面躍出,尾巴翹起,浪花飛散。他用炭筆描了一遍,又用墨線勾了一遍。毛球蹲在他旁邊的木箱上,爪子裡空空的——那顆南洋花生還滾在甲板的排水槽邊上,沒有撿回來。它看著林海畫鯨魚,沒有打擾,只是安靜地蹲著,偶爾低頭看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爪子。
陳婉兒端著一碗熱薑湯從船艙口探進身子,看到林海在畫鯨魚。她沒有說話,把薑湯放在桌上,在旁邊坐下,安靜地看著他畫完最後一筆。然後她問:“海兒,你覺得鯨魚遊得快嗎?”林海想了想:“不知道。但它不著急。”陳婉兒看著他:“你怎麼知道它不著急?”“它在海里慢慢遊,不用趕路。”
船艙外的海浪聲在夜色中沉沉地響著,像某種穩住的節拍。毛球從木箱上跳下來,在甲板上找到那顆滾遠的花生,叼回來,在船艙門口的墊子上蹲好,爪子裡重新握住了那顆花生,沒有剝,只是握著。船艙內的油燈在夜風中微微晃動了一下,又穩住了,像是一盞燈也學會了如何在浪裡保持安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