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者:東行記》第254章 好望角,風暴中的父子(1)

作者:胥嘉福·14天前

進入好望角海域的第三天,天就變了。不是慢慢變的,是像有人在天邊擰了一下開關——前一天還是晴空萬里,海面平得像一面巨大的藍灰色鏡子,連海鷗都飛得懶洋洋的;第二天清晨,迭戈是被船身的晃動晃醒的,他抱著毛球從吊床上滾下來,腦袋磕在床沿的木板上,發出悶悶的聲響。毛球還攥著那顆南洋花生,被顛得花生從爪子裡飛了出去,落在甲板上滾了幾圈,停在了船艙門縫裡。迭戈揉著額頭爬起來,眯著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這天——怎麼黑了?”

林遠已經站在舵樓門口了。他披著一件厚外套,手裡舉著望遠鏡,朝西南方向看了一會兒,又放下望遠鏡,轉頭對舵手說:“收帆。把主帆降一半。”舵手應了一聲,朝著甲板上喊了一嗓子。水手們跑動起來,帆布被收攏時發出的嘩嘩聲像一隻巨大的鳥在收攏翅膀。林海從船艙裡跑出來,衣領還沒扣好,站在甲板上看著那些忙碌的水手:“爹爹,是風暴嗎?”

林遠沒有回頭:“是。你去船艙裡,別出來。”林海遲疑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看到林遠沒有轉過來的背影,腳步往後挪了一步。“你娘在裡面,”林遠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去幫她穩住林洋。”林海轉身跑回了船艙。

風變大了。不是慢慢變大的,是像被誰猛地擰開了閥門,從西南方向湧來的風裹著鹹腥的水汽,打在甲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浪也大了起來,原本還算是平穩的波浪,在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裡開始翻湧起伏,船身的晃動幅度越來越大。迭戈一手抓著船舷,一手護著懷裡滾得縮成一團的毛球,在甲板上踉蹌著往舵樓方向挪。毛球的兩隻爪子緊緊攥著迭戈的衣領,花生早就不知滾到哪兒去了。

林遠站在舵樓裡,手搭在舵輪上。他的指節微微泛白,但不是因為緊張。他看著前方那片正在翻湧成墨色的海面,舵輪在他手裡轉了一下——不是大幅度的轉,只是調整了一個很小的角度,讓船頭朝浪的方向偏了大約兩分。這是他很多年前學過的一件事:在大浪裡,不要把船橫著給浪打,要讓船頭迎浪,就像人在風暴裡不能側身站著,要迎著風。

浪更大了。一道浪從船頭前方升起,像一面移動的灰色牆壁,越升越高,然後猛地拍下來,落在甲板上,濺起一片白沫,順著排水槽嘩嘩地流回海里。船身被浪拍得狠狠震了一下,整艘船像是被人從側面錘了一下,發出沉悶的聲響。林海從船艙口探出頭,又被陳婉兒拉了回來:“別出去。”林海站在艙口,看著外面的天色和海面——那道浪落在甲板上的聲音,在船艙裡聽著像什麼東西正從高處砸落。

林遠沒有回頭,但他知道林海在看著。他鬆開舵輪,彎腰從腳邊拿起一卷繩子,快步走出舵樓,朝船舷走去。他的腳步在溼滑的甲板上沒有打滑,像是已經習慣了在這樣的水面上站穩。他走到林海所在的艙口附近,蹲下來,把繩子的一端系在船舷的欄杆上,另一段拉直,系在林海的腰間,繞了兩圈,打了一個結實的結。“綁好了。”他拍了拍那個結,“別解開。風浪過去之前,就待在這裡。”林海低頭看了看腰間的繩子,又抬頭看了看林遠:“爹,你呢?”林遠已經轉身走回舵樓了:“我掌舵。”

又一道浪打過來。船舷外的水柱像一面灰色的牆,和船身相遇時發出轟然巨響。甲板上的積水還沒來得及排走,下一道浪就已經湧過來了。林海沒有躲回船艙,他蹲在艙口邊的陰影裡,一隻手抓著門框,一隻手攥著腰間那根繩子,看著舵樓裡那個背影。林遠的衣襬被浪打溼了,貼在腿上,但他沒有低頭看,只是穩穩地扶著舵輪,朝浪的方向偏了一下角度,又偏了一下,讓船身像一塊被水衝著的石頭一樣,一點一點地滑過那些陡峭的水牆。

迭戈終於挪到了舵樓旁邊的避風處,懷裡摟著毛球。毛球的毛被風颳得亂糟糟的,耳朵貼在腦袋上,爪子裡空空的,但它沒有再掙扎,只是安靜地縮在迭戈的臂彎裡。迭戈低頭看著毛球:“你那花生呢?”毛球把腦袋往他胳膊肘裡埋了埋,像是說“別提了”。

風浪持續了很久——可能是半個時辰,也可能更久。迭戈蹲在舵樓旁邊,看到林海蹲在艙口邊,腰上繫著繩子,手抓著門框。他沒有哭,沒有叫喊,只是安靜地蹲在那裡,看著舵樓的方向。迭戈衝他比劃了一下:“抓著,別松。”林海點了點頭,把門框抓得更緊了一些。毛球的耳朵跟著船身的每一次搖晃,跟著那些浪拍在船舷上的聲響,一下一下地顫著,像是在替什麼還沒落定的事打著節拍。

然後,風漸漸地慢下來了。不是一下子停的,是像一臺被慢慢擰鬆的機器——浪小了,船身的搖晃幅度也小了,船頭前方那片墨灰色的海面正在緩慢地變亮。迭戈從角落裡探出頭,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舵樓裡的林遠:“哥,過去了?”林遠鬆開舵輪,肩膀垂下來了一點點:“過去了。”

他走出舵樓,靴子踩在溼漉漉的甲板上,積水還沒完全排走。他走到林海面前,蹲下來,解開他腰間那根繩子。繩結溼了,有些緊,他用了兩下才解開。林海站起來,腿有點發麻,但他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那裡。林遠看著他:“怕嗎?”林海想了一下:“怕。”他的聲音不大,“但你在。”

林遠沒有接話,只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晨光正在從雲層縫隙裡一點點透出來,在海面上鋪開一片淡淡的金色。迭戈抱著毛球從避風處走出來,毛球從他懷裡探出頭,看了看已經平靜下來的海面,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爪子,然後抬起頭,朝著甲板的某個方向看了看——像是在找那顆被顛丟的花生。迭戈也跟著看了看:“別找了,肯定衝海里去了。”毛球沒有吱聲,只是安靜地收回了目光,像是把一顆種不下的東西重新放回了土裡。

陳婉兒從船艙裡走出來,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薑湯。她走到林遠面前,把碗遞給他,又看了林海一眼:“喝了。”林遠接過碗,沒有先喝,而是遞給了林海。林海看了看那碗薑湯,接過去,吹了吹,喝了一小口,又遞迴給林遠。林遠接過來,喝完了剩下的半碗。

晨光從雲縫裡漏下來,在海面上鋪開一道金色的光帶,安靜地延伸向地平線。迭戈抱著毛球站在甲板上,看著那道還在慢慢擴大的光帶:“毛球,你說咱們這是到好望角了沒有?”毛球沒有回答,只是安靜地蹲在他的臂彎裡,看著那道金色的光帶。迭戈順著它的目光看去,前方的海水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光點,像無數道小小的方向標被風壓在了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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