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者:東行記》第243章 荷蘭東印度公司邀請合作(1)

作者:胥嘉福·1天前

從西班牙回來後的第三個月,廣州的冬天還沒到最冷的時候。珠江邊的榕樹葉子還是綠的,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一股淡淡的鹹腥味,不像北方那樣乾冷刺骨。林遠蹲在鐵廠的院子裡,跟餘師傅一起看那臺新的磨面機。蒸汽機帶動石磨轉得飛快,麥子從頂上的漏斗倒進去,麵粉從下面的出口簌簌地落下來,白花花的一層,像薄雪覆蓋在木板上。餘師傅蹲在旁邊,伸手抓了一小把麵粉搓了搓,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細,比驢拉磨細多了。”他轉過頭看著林遠,“國公爺,這東西要是推廣開,做麵粉的鋪子都得關門。”林遠拍了拍手上的麵粉:“不會。麵粉鋪子的老闆可以買機器,自己當老闆。”餘師傅站起身,看著磨面機說:“那鐵廠也得開個麵粉作坊。”林遠笑了:“沈老闆連麵粉的生意都想做?”沈萬山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做。怎麼不做?”他拄著柺杖走進來,綠豆眼眯成一條縫,柺杖篤篤篤地敲在石板地上,“林老弟,麵粉生意不賺錢,但磨面機賺錢。賣機器比賣麵粉強十倍。”

迭戈從前院跑進來,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啪啪響。他跑得不算快,但表情很怪,不是慌張,是那種“又來一個”的無奈。他手裡拿著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紙的,邊角磨得發毛,封口處蓋著一枚印章——不是大明的官印,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徽章,一隻獅子站在海浪上。林遠接過信,拆開,範·德維爾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出來的:“海國公閣下:荷蘭東印度公司希望與您合資在巴達維亞建立造船分廠。我方提供土地、當地勞工和現有船塢設施,您提供技術、圖紙和管理經驗。利潤四六開,您六,我方四。若您有意,請覆函。您忠實的,範·德維爾。”

林遠看完信,把信紙摺好塞進懷裡。沈萬山湊過來問:“什麼事?”林遠說:“荷蘭人要跟我在巴達維亞合夥開船廠。他們出地出人,我出技術,利潤四六開,我佔六。”沈萬山捋著鬍子,綠豆眼眯得更緊了:“巴達維亞?那地方在哪兒?”林遠說:“在爪哇島,馬六甲海峽南邊,荷蘭人在那邊的據點。”沈萬山想了想:“那地方遠,但靠海。開船廠,位置不錯。”林遠靠在桌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沈老闆,你說幹不幹?”沈萬山捋著鬍子笑了:“有銀子賺,為什麼不幹?”

當天傍晚,林遠回到商館。陳婉兒正坐在院子裡給林瀾梳頭,林海蹲在旁邊看毛球剝花生。毛球現在已經不存花生了,自從去了西班牙又回來,它的習慣改了很多——每天只剝一顆,剝完就吃,吃完就蹲在桂花樹上發呆。林瀾說毛球“長大了”,毛球不理她。林遠在石凳上坐下,把範·德維爾的信遞給陳婉兒。陳婉兒接過去看了一遍:“巴達維亞?你要去?”“我不去。”林遠說,“讓平松去。”陳婉兒抬起頭看著他:“平松?他都六十了吧?”林遠說:“五十八,還硬朗。他說過,想在海上漂到走不動為止。”

平松的住處是鐵廠旁邊的一間小屋,不大,但乾淨。牆上掛著一幅舊海圖,桌上擺著一盞油燈和一個菸斗架。他正坐在門檻上擦菸斗,菸斗是黃楊木的,用了很多年,被手汗和煙火打磨得光滑發亮。林遠走到他面前,蹲下來,把範·德維爾的信遞過去。平松接過信,看完,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把菸斗叼回嘴裡,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煙:“巴達維亞,我去。”

林遠說:“老哥,那不是一兩個月的事。得在那邊待幾年,看著船廠建起來,順了,才能回來。”平松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在門檻上磕了磕菸灰:“哥倫布,我這條命是海上給的。你讓我在陸地上養老,我反而活不長。”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看著遠處珠江的方向:“巴達維亞,我聽說過。那地方海闊,船多,適合造船。我去。”林遠看著他那張被海風吹了一輩子的臉,那張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像是被鹽醃過的,深得能藏下整個大海。他沒再勸,只說:“老哥,那邊熱,你帶件薄衣裳。”平松嗯了一聲,把菸斗叼回嘴裡:“西班牙的橄欖樹,你娘還種著呢?”林遠說:“種著呢。我回去的時候,她又醃了一罐。”平松點了點頭,沒再問。

出發那天,迭戈抱著毛球站在廣州碼頭上。平松拎著一個小包袱,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衫,菸斗叼在嘴裡,火星子在晨光中一閃一閃的。荷蘭船停在泊位上,桅杆上掛著紅白藍三色旗,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迭戈把毛球遞過去:“毛球,跟平松爺爺告別。”毛球猶豫了一下,伸出爪子,爪子裡攥著一顆花生,塞進平松的上衣口袋裡。平松低頭看了看那顆花生,嘴角動了一下:“路上吃。”他拍了拍毛球的頭,毛球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後跳回迭戈懷裡。林遠站在棧橋上,伸出手。平松握住他的手,兩個人的手都粗糙,都曬得黝黑,都有老繭:“老哥,到了巴達維亞,寫信回來。”平松說:“信可能慢,但會寫的。”

荷蘭船升帆了,緩緩駛出廣州港。平松站在船尾,菸斗裡的火星子在晨光中一明一滅,像一隻在眨眼睛的螢火蟲。迭戈抱著毛球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船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海平線上的一個黑點。毛球從迭戈懷裡探出頭來,爪子裡空空的,安靜地看著遠方。迭戈低頭看了看它:“毛球,你難過?”毛球搖了搖頭,把腦袋重新埋進迭戈的臂彎裡,像是看夠了。林遠站在棧橋邊,看著那艘船消失的方向,心裡像被風吹了一下,不太重,但確實少了一點什麼。

當天晚上,林遠在商館的書房裡鋪開一張信紙,提起筆給範·德維爾回信。墨汁飽滿,筆尖落在紙上,三個字:“行。幹。”他把信裝進信封,封好口,蓋上自己的印章。信很輕,但裡面的承諾很重——技術、圖紙、管理經驗,還有平松大半輩子的海上經驗。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珠江上的漁火在夜風中搖晃,像一群在水面上跳舞的螢火蟲。他想起平松說“我這條命是海上給的”時的表情,想起平松叼著菸斗站在船尾漸行漸遠的背影,想起毛球把花生塞進平鬆口袋時爪子在晨光中微微顫抖的樣子。

他摸了摸懷裡那枚東方總督的勳章,又摸了摸胸口那個暗袋裡貼身放著的家書。海風從窗外灌進來,帶著珠江的溼氣和遠處傳來的船號聲。他站在窗前,手裡握著那封剛封好的信,信上的墨跡已經幹了。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那三個字——行,幹。不是衝動,是知道平松會在那邊把事情辦好,知道荷蘭人不是葡萄牙人,知道巴達維亞的船廠會成為南海航線上的一個新錨點。平松走了,但巴達維亞的船廠會立起來。平松會在那邊教荷蘭人怎麼造船,怎麼幹活,怎麼在海風中站穩腳跟。等船廠建好了,平松會回來,叼著他的菸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