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鐵廠那間用來堆放圖紙和舊測繪工具的偏房裡，林遠正蹲在地上，面前鋪著一張足有半張門板大的世界地圖。地圖是牛皮紙接裱的，接縫處用漿糊粘了又用細麻線加固了幾道，紙面被反覆卷折過的痕跡從邊緣向中心蔓延，像一張被揉皺了又撫平的舊信紙。他用一塊碎瓦片壓著地圖的右上角，用陳婉兒的一隻髮簪壓著左下角，用迭戈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一把生鏽匕首壓著右下角，右上角則直接用手按著。地圖上是他在過去幾年裡斷斷續續添上去的線條和標註——西班牙海岸線用深棕色的細線，地中海用淡藍色墨水描了邊，非洲好望角旁有一小行歪歪扭扭的註腳寫著風大浪高，印度洋那片區域標了一排小圓圈代表沿途停靠的港口，馬六甲海峽被加粗描了一遍，南海上空標註了季風的方向箭頭。
但地圖的右側——太平洋那片區域——是一大片空白。只有極淡的鉛筆痕畫著幾條預想的虛線，像是用手指在起霧的窗戶上劃了幾道又忘了擦，淺得幾乎看不出方向。那幾道虛線從廣州出發向東延伸，穿過那片留白的區域，最後停在了地圖的右邊緣，被裁斷的地方。那後面是什麼，畫紙上沒有，只有毛糙的紙邊和一截斷掉的虛線，像一句話說到一半被打斷了。
系統在此時彈出了一條視窗。比平時的提示窗大了一圈，邊框泛著一層暖金色的光，像一封被火漆封好了的信函正被推到桌面上。窗口裡的字型也換了——不再是以前那種簡潔的宋體，而是一種筆畫帶著輕微襯線的字型，像是在暗示接下來的內容分量不同。文字從頂部逐行顯現：
新任務解鎖：探索太平洋航線，尋找通向美洲的貿易路線。任務性質：長期主線。任務目標：建立從大明東海岸通往美洲西海岸的可靠航路。預計航程：9000—海里。預計耗時：單程4—6個月（視天氣與洋流）。首批獎勵：太平洋海域基礎水文資料（含季風規律、洋流方向、主要島嶼座標）。後續獎勵隨探索進度逐步解鎖。
林遠蹲在地圖旁邊，一隻手還按著右上角，另一隻手摸了一下後頸。他的目光在任務描述的第三行——單程4—6個月——上停了兩遍。窗外的蟬鳴被窗格切成一段一段的，斷斷續續地滲進來，像在給那段文字配上背景音。風從窗戶縫隙裡擠進來，把地圖的邊緣吹得微微翹了一下又落回去。
林海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手裡端著一碗涼茶。他已經站在門口有一會兒了，看到林遠保持著同一個姿勢蹲了將近一盞茶的功夫，像一尊被釘在地圖旁邊的塑像，終於忍不住出聲了：爹爹，你在看什麼？
林遠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了看地圖上那片空白，然後朝林海招了招手：進來。把門帶上。
林海走進來，把涼茶放在桌角，在林遠對面蹲下來。他順著林遠的目光看向地圖，目光在那幾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鉛筆虛線上掃了一遍，然後停在了虛線斷開的地方——地圖右邊緣被裁掉的那一側。他的手指慢慢抬起來，懸在那道斷掉的虛線末端上方，沒有落下，像在等它自己續上：這條線……要到哪兒去？
林遠把手從地圖右上角鬆開，讓瓦片自己壓住邊角。他把那碗涼茶端起來抿了一口——茶水已經涼透了，微微帶一點苦——然後放下碗，拿起桌上那支已經削短了一半的鉛筆，在虛線斷開的地方輕輕續了一筆。筆尖在牛皮紙上劃過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道線向東延伸了大約一根手指的長度就收了尾。他放下鉛筆，看著那道新添的短線：從廣州出發，向東航行，穿過太平洋就能到達美洲。
美洲？林海重複了一遍那個詞，嘴唇微微張開又合攏。他聽過這個地名——林遠在西班牙講橄欖樹下的故鄉故事時提起過，在印度洋航行的某天夜裡也說起過——但那些都像是在說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地方，像地圖上那片空白。現在那道線被續上了一筆，那個名字被固定在了牛皮紙的邊緣，離他的手指只有幾寸的距離。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出那個所有第一次聽說美洲的人都會問的問題：那裡有黃金嗎？
林遠沒有立即回答。他低頭看著地圖上那片空白區域，陽光從窗戶的縫隙擠進來斜斜地照在紙面上，把那道鉛筆畫的虛線照得比剛才更明顯了一些，邊緣泛著一層很淺的鉛灰色反光。他的手指按在虛線起點處，指腹貼著廣州城那個小小的墨點，沿著虛線緩緩地向外移動——經過海南島的輪廓，經過一段標著未知水深的海域，經過幾座用極淡的線條標註出來的可疑島嶼輪廓，最後停在了地圖右邊緣那截斷掉的盡頭。他收回手指：有。美洲有黃金，有白銀，有比黃金更重要的東西。
林海蹲在他對面，膝蓋幾乎貼著地圖邊緣。他的目光還停在斷線的位置，但耳朵明顯在等後半句話。他等了片刻，終於開口追問：那什麼最重要？
林遠沒有直接回答。他把手掌平放在地圖上那片空白區域的上方，掌心懸在牛皮紙上空大約一指的高度，像是在感受那片空間裡尚未被填上的部分所散發出來的熱量。他的手指微微張開，覆蓋了從日本以東到夏威夷以西之間的大片區域：是知道那裡有什麼。他頓了頓，用手掌拍了拍地圖右側被裁斷的邊緣，紙面發出一聲悶響，你的航海學堂，以後會有人替咱們去看。
林海的目光從地圖上那片空白移開，移到林遠放在紙面上的那隻手上——指節微微泛白，指甲邊緣嵌著因常年觸纜繩而長出的細繭。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自己的手，並排放在旁邊。兩隻手掌的輪廓在地圖的空白區域上方並排懸著，一隻大一點，一隻小一點，間隔不超過半根手指的寬度，像兩艘還沒畫上航線的船，正停在同一片尚未被標記的港口裡，等著潮水漲起來。
系統在視野邊緣閃了閃，新任務的後續彈窗悄無聲息地補了出來：獎勵已發放：太平洋海域基礎水文資料包，已存入知識庫。宿主可隨時呼叫檢視。另：首批解鎖內容含黑潮主流走向、北太平洋西風帶半年期規律、三處已知島嶼的經緯度估算，誤差範圍約±20海里。後續資料隨探索行動更新。視窗尾部縮成一小行灰字，像一個即將沉入水面的氣泡：美洲大陸東海岸座標估算已錄入，精確度中等，建議實地校驗。
林遠的目光從那行字上掠過，沒有在表情上露出痕跡。他重新拿起鉛筆，在地圖右側那片空白區域的底部——大約北緯十度到二十度之間的位置——畫了一個極小的圓圈，圈內打了一個問號。鉛筆在紙面上停頓了片刻，然後被放回桌角。
蟬鳴在窗外的某個間斷處歇了一拍，又重新響了起來。那碗涼茶在桌角擱著，茶麵上浮著一片細碎的薄荷葉，被風吹得在碗沿邊慢悠悠地打著轉。林海蹲在地圖旁邊，手還沒有收回去，他的目光從那個被畫了問號的小圓圈移到了林遠側臉上。陽光斜斜地從視窗照進來，把林遠鼻樑到顴骨的那道弧線照出一道淺金色的邊，把那層紅褐色的胡茬照得微微發亮。他看了幾息，然後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自己並排放著的那隻手掌上。掌緣和父親的掌緣之間隔著一道細窄的陰影，剛好夠一根手指穿過去。
窗臺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蹲在那裡的毛球正安靜地注視著地圖上的那道虛線。它的爪子裡空空的，但它的尾巴尖在窗外斜射進來的光柱裡微微擺動，像一根沒有刻度卻一直在轉動的、小小的羅盤指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