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者:東行記》第287章 陳婉兒的教育事業越做越大(1)

作者:胥嘉福·19天前

珠江對岸的分校選在一處叫荔枝灣的地方。說是灣,其實不過是江邊一片被榕樹和荔枝樹圍合起來的緩坡,離碼頭不遠,步行一盞茶就能到。原來的屋子是一座廢棄的鹽倉,青磚牆,瓦頂,三開間打通後足夠擺下二十幾張課桌。陳婉兒頭一次來看的時候,牆壁上還殘留著鹽漬泛白的痕跡,地面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她蹲下來用手指按了一下地面——青磚鋪得平整,沒有大面積碎裂,牆角雖然潮溼但沒有滲水的跡象。她站起來環顧了一圈,跟旁邊的管事說:“把牆重新粉一遍,地面沖洗乾淨,窗戶換新的窗紙。不用添什麼多餘的東西,夠亮堂就行。”

管事記下了,問她:“陳先生,按多大的規模備?”

“先按一百人準備,多出來的地方留作活動用。桌椅不用太高,孩子的腿夠不到地面就墊腳凳。”她把鹽倉的四角都看了一遍,在東北角停了一會兒,那裡有一扇窗戶對著江面。窗框是舊的,木頭有些變形,關不嚴實,風從縫隙裡透進來帶著水汽,但是光線不錯,午後的日頭正好能照進來。她站在那扇窗前看了看窗外的江面,做了一個往後挪幾寸的手勢:“這扇窗留著,不要封。採光好,孩子們寫字的時候不傷眼。”

林瀾是分校翻修完的第三天被陳婉兒帶去的。陳婉兒牽著她的手走過渡口那條石板路時,林瀾正蹲在渡口邊看一隻擱淺的螺殼。她站起來時手裡已經多了那隻螺殼,擦乾淨了表面附著的沙粒放進衣兜裡,然後才牽上陳婉兒的手。“先生今天帶你去看看新校舍。”陳婉兒說完之後低頭看了看她手邊的衣兜,裡面鼓起一個螺殼形狀的硬塊。

新校舍的大門是硃紅色的,新漆的氣味還沒有完全散盡,在午後的陽光裡微微泛著亮光。門上方掛著一塊新做的匾額,底色是深木色,字是陳婉兒自己寫的——“木蘭學堂(西岸)”,墨色端正,比正校那塊的字型略微小一些,像是特意為分校另刻的新章。門口已經站了十幾個人——有附近村子的婦人抱著孩子來看熱鬧的,有幾個穿短褂的老頭蹲在榕樹下抽水煙,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已經報過名的女孩,穿著洗乾淨的舊衣裳站在門邊好奇地往裡張望。她們看到陳婉兒牽著林瀾走過來時往後退了退,但不遠,目光一直跟著她們。

陳婉兒跨過門檻時停了一下。她站在新校舍正廳中央的地面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道暖黃色的光帶,把空氣中浮動的細塵照得像一層正在緩慢沉落的細雪。她環顧了一圈——牆壁粉得白淨,地面沖洗後露出青磚原有的淺灰色,桌椅是新的,還沒有被炭筆蹭過,木板表面帶著未被用過的新木料特有的淺木色。空氣裡混著石灰和幹木料的氣味,那種氣味她之前在翻修正校的春天聞到過,像翻開一本新印好的書時紙頁間湧出來的清冽。

她走到靠窗的位置,用手掌摸了一下新窗紙的平整度,窗紙繃得很緊,沒有一處皺褶。她又檢查了兩排課桌的間距,在末尾那張小桌子前停了一下——桌角的高度比別的矮了一寸,像是專門為個子小的孩子準備的。管事站在旁邊說:“按您上次說的,最前排備了幾張矮桌,後面再按年齡排。”陳婉兒點了點頭,她的手指在那張矮桌的桌邊又停留了片刻。

剪綵很簡單。紅綢帶系在門框邊沿,用的是舊綢子,還是正校開業那天用過的同一塊。陳婉兒用小剪子剪斷綢帶的時候動作穩當,綢帶斷開後兩端各自垂落,被穿堂風帶著微微飄動了幾下。她退後一步,看著綢帶落定的方向,說了句:“這就算開了。第一堂課等桌椅都擺齊了再定日子。”林瀾站在她腿邊,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截被剪下的紅綢餘料,正在手裡繞來繞去,繞成一個小團揣進兜裡和那隻螺殼並排放著。

種桂花枝條是在剪綵後大約半個時辰。林瀾從後院牆角捧來一隻粗陶花盆,盆裡插著一根約莫一尺來長的枝條——是從正校門口那棵母株上剪下來的分櫱,陳婉兒上個月壓的枝,已經冒出了三個淺綠色的芽苞,每一粒都飽滿,在午後的光線裡透著一層薄薄的嫩綠。林瀾捧著花盆走到校舍門口右側的一小片空地上,那裡有一塊被提前翻鬆過的泥土,土色深褐,泛著溼潤的暗光。她蹲下來,用小鏟子先挖了一個不深不淺的坑,坑底的泥土被鏟子翻鬆後鋪平了,像一張新鋪的床。她把那根桂花枝條從陶盆裡輕輕拔出來,根鬚上還帶著舊土的顆粒,被她用手指捋掉多餘的碎土,露出白色根尖的輪廓。她把它放進坑裡,用手扶著枝幹的基部,讓枝條保持豎直,然後把挖出來的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每填一層都用手指壓一壓,壓到第三層時停了下來,看了看枝條的朝向,把根幹扶正了一點點——大約偏了不到兩根手指的寬度——再繼續填。

填完土後她用手掌把土面拍實,拍完之後又加了一層浮土蓋在上面,用手指沿著枝條根部圍了一圈淺壟,像在給它修一座小小的堤。她做完這些之後沒有站起來,而是蹲在原地,雙手擱在膝蓋上,看著那根剛被種下去的枝條。風從江面上吹過來,把枝條頂端那三粒芽苞邊緣的嫩葉吹得微微晃動,葉片背面是淺白色的絨毛,在風裡一張一合,像三隻剛剛睜開眼的小東西正在試著自己的第一下呼吸。她看了好一會兒,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一下最大的那粒芽苞——只碰了一下,像在確認它確實還長在自己剛種下去的那個位置。

陳婉兒蹲在她旁邊,兩人一起看著那根枝條。林瀾的手還懸在枝條上方,沒有放下,像是想把剛被風吹偏了一點的葉片重新撥正,但看到它自己已經慢慢回到了原來的角度,就慢慢把手收了回來。她把手掌平放在枝條旁邊的土面上,感受了一下土面的溫度和溼度,然後她忽然開口了:“等它長大了,這邊的學生也能聞到和西班牙一樣的桂花香。”

她用的是那種陳述式的語氣,像在說“潮水每天都會漲兩次”。陳婉兒沒有接話。她低頭看了看林瀾的手——那隻還平放在土面旁邊的手,指尖沾了一點泥,指甲縫裡嵌著細碎的褐土。她伸出手,也把手掌平放在林瀾的手掌旁邊,兩隻手掌並排擱在新翻的泥土表面,隔著一根插在正中的桂花枝條。然後她用另一隻手把枝條根部周圍的土又拍實了一點,動作很輕,像在給一件剛被確認過位置的東西做最後的固定。她的指腹壓過土壤表面的細碎顆粒時,那些顆粒被壓平了,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弧度。那隻手的輪廓在她自己拍實過的地方停頓了片刻才收回,收回時指尖拖過土面,帶出一道細長的、快要被後續鬆土覆蓋的紋理,像一個正在緩慢消散的簽名被留在了一封剛封口的信上。

校舍裡的婦人和女孩們還沒有散去,有人站在門口探著頭看她們種樹,有人在門檻邊小聲議論著新桌椅的材質和位置排列。管事從門裡探出半個身子喊了一聲:“陳先生,課桌的排放您看看合適不?”陳婉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朝門內走去。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林瀾還蹲在原地,正用指尖把枝條根部那圈淺壟又攏了一圈,攏完抬頭看了看她,目光像是想要一句確認。陳婉兒看了她片刻,然後彎下腰來,像完成一個已經被默許多年的動作,把林瀾手邊那截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兜裡滑出來的紅綢帶撿起來疊好,放在她口袋裡那隻螺殼的旁邊。“土拍實了,等下雨就行。不用一直看著。”她說完這句話直起身,繼續朝校舍大門走去。

院牆外頭,珠江的江水在不遠處緩慢地流著。江面上偶爾有船駛過,船尾的航跡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白色線條然後慢慢散去。一個拖著小女孩的村婦正擠在門邊往裡看,側著身子從門縫裡張望新擺好的課桌,另一箇中年婦人抱著孩子探頭看了一眼匾額上的字,又低頭看了看蹲在門口外側拍土的林瀾,用方言嘀咕了一句什麼。林瀾沒有聽懂全部的句子,但能辨認出“西班牙”三個字的輪廓——那三個字最近在她的生活裡出現得越來越頻繁了,像一枚正在被緩慢校準的羅盤指標,雖然還沒有完全穩定下來,但已經能看到它正在朝某個方向慢慢偏轉過去。

陳婉兒走進門後,穿過了那道鋪滿陽光的正廳。午後的光線從窗戶照進來,把課桌的桌面照得發亮,木料的紋理在光照下呈現出深淺交錯的細密條紋,像一片剛從水下浮出來的舊海床在乾燥空氣中逐漸顯出了它的紋路。她走到最裡面那張矮桌前停下來,手搭在桌面上沿。它正好適合一個像林瀾那麼高的孩子坐在前面寫字,桌面高度與窗外一株正在發葉的桂花枝條平行,像一個被預先校準過的參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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