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建成後的第五天清晨,林遠帶了一支小型隊伍深入內陸。林海留在營地整理測繪資料,迭戈跟在他身邊——揹著一隻用藤條編成的揹簍,簍口敞開,裡面已經墊了一層乾草。老周也跟上了,肩上扛著一把短柄鋤頭和幾隻用粗麻布縫製的布袋。哈桑走在隊伍中間,手裡握著那根從村落裡換來的獸牙項鍊,在晨光中與頸側皮膚交替泛著溫潤的啞光。
離開海岸線之後不到半個時辰,地形的變化就很明顯了。沙灘和低矮灌木讓位給了一片更開闊的緩坡,坡面上覆蓋著一層淺金色的乾草茬,在晨光裡被曬出一層乾燥的暖意。空氣裡帶著泥土被日頭曬暖後揮發出來的氣息,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從地表蒸發,正在用自己的速度標記它與水分之間的距離。林遠走了一會兒停下來,蹲下身,把手掌平按在地面上感受了一下表層土壤的乾燥度,又用指尖挖了一小撮表土,在指腹間碾開,觀察顆粒的分佈與溼度。“比上次走的那條河谷幹一些。底下應該有水,不然這些乾草長不了這麼密。”
迭戈把揹簍往上託了託,調整了一下肩帶的位置,然後他彎腰,從腳邊一叢貼著地面蔓延的藤蔓植物上摘下了一枚紅色的、細長的果實。果實約莫半個手掌長,表皮光滑,在晨光裡泛著一層被充分曬透的、均勻的紅色光澤。他把它舉到眼前,透過晨光端詳了幾息,然後轉頭朝老周的方向說:“老周,你看這東西像不像辣椒?”老周從後面走上來,接過迭戈遞來的那枚紅果。他沒有急著判斷,只是先把它在掌心裡翻過來,觀察了一下果蒂與枝條的連線方式,再把它橫過來湊到鼻端,輕輕嗅了一下。他的鼻孔微翕,像一枚正在被緩慢校準的舊檢測儀正在用它自己的讀數測量它與刺激物之間的距離。“是辣椒。”他說,“個頭比廣州那邊見的小,顏色深一些。”林遠接過那枚辣椒,託在掌心裡。系統視窗在視野邊緣浮現:“作物識別:辣椒,美洲本地品種。特徵:果實細長,色深紅,辣度較高。備註:與已知傳播至亞洲的品種形態接近,可能為同一物種的不同地域變種。建議採集種子,與廣州品種對比。”他把那枚辣椒小心地摘下來,放進布袋。
隊伍沿著緩坡繼續向內陸方向前進。地形在接下來的半個時辰裡逐漸抬升,地面的植被從乾草茬過渡到了更密集的草本植物和低矮灌木。林遠在一處地勢略高的坡地上方停了下來——前方是一道約莫一里寬的淺谷。谷地的植被覆蓋度很高,比海岸營地和那片乾草坡都更密實。谷底的顏色呈現出深淺交錯的層次,在午前的日光裡泛著一層被水分浸潤過的溼潤光澤。他們沿著一條被動物踩出的小徑下到谷底時,空氣裡的溼度明顯上升了。地面上覆蓋著一層厚實的落葉層,被踩上去後發出持續的低響。林海注意到地面上的腳印——不是人的,可能是鹿或某種蹄類動物留下的,呈細長的橢圓輪廓,在落葉層表面留下了一排間距均勻的淺坑。他順著腳印延伸的方向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在一處被藤蔓覆蓋的矮坡前停下來。藤蔓下方露出幾片寬大的南瓜葉——葉片呈深綠色,邊緣有細密的鋸齒狀裂口,葉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絨毛,在從樹冠縫隙漏入的光線裡泛著一層柔和的啞光。林遠蹲下來,伸手撥開覆蓋的藤蔓葉片,露出下方的果實——一顆扁圓的南瓜,約莫兩個拳頭並排的大小,外皮呈深綠色,帶有細密的淺色條紋,在午後的光影裡泛著一層均勻的、被日光反覆曬過的質地。系統視窗再次浮現:“作物識別:南瓜,美洲本地品種。特徵:果實扁圓,外皮硬質。可食用,耐儲存。備註:適合長距離運輸。”他沿著藤蔓的走向往前找了找,一口氣收穫了七八顆。迭戈的揹簍底部的重量正在隨著收穫不斷增加。
他們在谷地邊緣一片沙質土壤區域停下。那裡生長著林遠在村落裡見過的那種根莖作物——地面部分只是一叢不起眼的寬葉草本,葉片呈長圓形,從莖基輻射狀展開,但在地面以下,那些肥大的塊根正在用自己緩慢的生長速率標記著這片土壤的真實承載力。林遠蹲下來,用手掌沿著莖基周邊的土面摸了摸,找到一處微微隆起的土包,然後握住葉片基部,輕輕提了一下。根莖被拔出一截,露出一截淺褐色的表皮。他繼續向下挖了幾寸,直到整個塊根從土裡被完全取出——一個約莫前臂長短的粗壯塊莖,表皮呈淡褐色,略帶根鬚,形狀不規整。系統彈出的識別資訊讓他想起了它的屬性和用途。迭戈蹲在旁邊,看著林遠把那隻塊根用手抹去表面沾著的泥土。他伸手接過來,掂了掂:“這玩意兒埋在地底下,長得還挺沉。”他把塊根放進揹簍裡,拍了拍手上的泥,“這一袋子夠餘師傅種一輩子了。”
午後,隊伍在一棵大樹下休息。林遠坐在樹根上喝水,迭戈蹲在幾步外把揹簍裡已經採集到的作物重新整理了一遍——辣椒和南瓜放上層,利馬豆和玉米放中間,幾塊塊根用乾草裹著放底層。他每放一層就用乾草隔開,像一頁正在等待被裝訂的舊信紙正在用它自己的間隔測量它與完全合攏之間的時間。
林遠在往回走的路上去了一趟村落。他穿過那道被火烤過的木柵欄入口時,戴獸牙項鍊的人正在曬場邊沿坐著磨一把石斧的刃口。他放下手裡的活,看著林遠走過來,目光落在布袋口露出那截玉米穗的頂端,然後又移回林遠的臉上。林遠沒有多說什麼,他蹲下來解開口袋——把上午挖到的那幾塊根莖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排開,用手勢比劃了一個分一半的動作。那個人低頭看了看地上的根莖,又抬頭看了看林遠。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拿起一塊根莖看了看,把它放在自己這邊的地面上,然後伸手把另一塊根莖推回林遠那邊——均勻地分成了兩份。林遠收好自己那份根莖,站起來,朝那個人微微側了一下頭。那個人也朝他側了一下頭,幅度比第一次見面時更小,像一枚正在被緩慢校準的舊錨鏈環正在用它自己的偏轉角度測量它與碼頭邊緣之間的最終間隙。毛球蹲在曬場角落的陰影裡,看著那排被分成兩份的塊莖。它的尾巴沿著地面掃了一下,在幹泥上留下一道短促的弧痕,然後站起來,跟上了林遠。
回營地的路上,暮色正在從東邊緩慢地合攏。迭戈揹著那隻裝得滿滿當當的揹簍走了一陣子,忽然開口說:“哥,你有沒有想過——這些種子,到了廣州那邊,種出來的東西會變成什麼樣?會不會跟這邊的味道不一樣?”林遠走在他前面,沒有回頭:“土不一樣。天不一樣。種出來肯定不一樣。”迭戈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用自己的想象測量種子與土壤之間的變數。“那也挺好。廣州的辣椒,美洲的辣椒,各長各的。要是哪一天兩邊能混著種,說不定能長出第三種來。”林遠沒有回答他。但迭戈聽到林遠的腳步聲在那句話之後慢了半拍,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步速測量那道變數是否值得被寫進日誌的邊角。
夜風從谷地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潮溼的植物氣息和泥土被翻動後留下的新鮮氣味。林遠揹著一袋塊根。布袋的收口被他扎得很緊,每隔一段時間就透過布袋的縫隙摸一下,確認它確實還在原位。夜色已經漫過了樹冠頂端,在樹冠與天空的交界線處留下一道深色的、正在緩慢收窄的亮帶。營地灶臺上的火光從樹冠的間隙裡透出來,在夜色中形成一個暖黃色的光點。林遠沒有加快腳步,只是穩穩地走著,布袋邊緣的稜角在月光裡泛著一層柔和的、被反覆撫過的光澤,像一枚正在等待被重新埋入新土壤的舊座標,正在用它自己的重量測量它與最終落定之間的深度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