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者:東行記》第529章 葡萄牙船上的老熟人(1)

作者:胥嘉福·26天前

好望角外海的風浪比前幾天小了一些,浪高從兩米多降到了一米出頭,海面的顏色也從深灰藍過渡到了一種更淺的灰藍色。南海二號在偏東航線上持續航行了整整兩天之後,船首前方的水天交界線上多了一道持續變寬的暗色條紋——那是好望角方向的海岸線,在晨光中泛著一層被反覆沖刷後形成的灰褐色調,邊緣處被低矮的雲層遮住了一截,只露出中段那一塊輪廓清晰的岩石海岸。

林遠蹲在船首甲板上,手裡端著一碗半涼的粥,正在喝今天的第一口。他喝到第三口的時候停住了,側過頭朝左前方的海面看了一會兒。迭戈蹲在橫桁上補帆布,手裡攥著一根粗針,針腳從帆布破口的這一端穿到另一端,每一針的間距均勻。他補到一半的時候抬起頭來,朝同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站起來,朝舵樓方向喊了一聲:“哥,前面有船。兩艘,在左前方約五里的位置。”

林遠把粥碗擱在甲板邊沿,站起來,走到船舷邊沿,舉起望遠鏡。左前方五里的海面上並排停著兩艘船,船型比南海二號小了一圈,吃水線壓得低,船首掛著深紅色的旗幟——旗幟不大,在晨風中時而展開時而捲曲,但旗面上的圖案還能看清,兩座城堡和兩頭獅子。兩艘船停在外海的位置,船身沒有下錨,帆面收攏到半張,像是在低速巡航中等待什麼。其中一艘的甲板上有人走動,動作不快,像是在進行日常巡檢。另一艘的船舷邊沿掛著一排防撞墊,墊子表面沾著一層被海水反覆浸潤後形成的深色舊痕。

林遠把望遠鏡放下來,蹲在船舷邊沿,側過頭朝舵手的方向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咬字清楚:“保持航向。別減速,也別轉向。他們如果打旗語讓停船,不用理。繼續走。”

舵手蹲在舵輪旁邊,把舵輪保持在一個穩定的角度上,船首的指向沒有因為前方出現船隻而發生變化。南海二號的帆面在持續的信風中保持著全張的受風狀態,船速沒有降低,船首下方的那道水線比之前更直了一些,白色泡沫帶在船尾方向持續延伸。

兩艘葡萄牙船在南海二號靠近到約莫兩裡的時候同時動了。左邊那艘先升起了半張帆,船首轉向東南方向,航線指向南海二號的前方;右邊那艘保持原位,帆面從半張收到接近全收,船身在海面上緩慢地漂移,像是在用自己的位置封住後方的退路。兩艘船之間的間距約莫一里,中間的水面上沒有任何障礙物,但兩船同時調整航向的姿態已經形成了一道被反覆計算過的封堵路線,像兩枚被同時落在棋盤兩側的舊棋子。

林遠蹲在船首甲板上,看著那兩艘船的航向變化,沒有下令調整南海二號的航向。他把望遠鏡舉起來,對準了左邊那艘船的甲板——甲板上站著七八個人,穿著深色的短外套,手裡握著火繩槍,槍口朝下。船首甲板的欄杆旁邊站著一個年紀更大的人,穿著舊軍服,皮衣的領口處彆著一枚銅色的別針。他的膚色比旁邊的人深了一截,頭髮是深棕色的,剪得短,鬢角處已經泛白。他站在欄杆旁邊,沒有握槍,雙手垂在身側,面朝南海二號的方向,像是在等一個已經確認過會到來的相遇。

林遠把望遠鏡放下來。他的目光落在那個人的領口位置——銅色別針的輪廓在午前的日光中泛著一層暗沉的金屬光澤,邊緣處被反覆佩戴過之後形成了一道細密的舊痕。他把望遠鏡收進懷裡,站起來,走到船舷邊沿,面朝左邊那艘葡萄牙船的方向。

兩船之間的距離正在持續收窄,從兩裡變成一里,又從一里變成半里。葡萄牙船上的水手開始打旗語——一面紅旗從左到右劃了一道弧線,反覆三次,意思是“停船檢查”。林遠蹲在船舷邊沿,沒有回應旗語,也沒有下令改變航向。南海二號繼續以原速向前推進,船首下方的那道水線保持著筆直的走向。

兩船之間的距離收窄到約莫兩百步的時候,葡萄牙船首甲板欄杆旁邊的那個人動了。他側過頭朝身後的水手喊了一句話,聲音在持續的海風中傳過來時被壓縮了一部分,但核心的語調還能分辨——不是命令的語調,是陳述的語調,帶著一種被長期確認後自然形成的鬆弛感。他喊完之後轉過身,面朝南海二號的方向,把雙手從身側抬起來,手心朝外,做了一個展示性的姿勢。然後他開口喊了一句話,用的是西班牙語,語速不快,每個詞之間的間隔均勻:“海國公!別開槍!我們不是來收錢的!”

林遠蹲在船舷邊沿,聽完那句話之後沒有立即回應。他側過頭朝舵手的方向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尾音落在持續收窄的船距之間,保持著穩定的清晰度:“減速。半帆。靠過去看看。”

南海二號的帆面從全張收到半張,船速在持續減速的過程中保持著一個穩定的遞減速率。船首與葡萄牙船首之間的距離從兩百步收窄到一百步,又從一百步收窄到約莫五十步,浪湧在兩條船身之間持續來回,像一道被反覆推拉又被重新拉開的舊繩。葡萄牙船上的水手把火繩槍的槍口轉向了甲板,沒有舉起來,也沒有收下去,只是保持著水平的狀態,像是在用自己的姿勢為這段正在收窄的距離做一次持續的過渡。

林遠站起來,走到船舷邊沿,與葡萄牙船首甲板欄杆之間的距離約莫三十步。他面朝那個領口彆著銅色別針的人,開口說了一句,用的是西班牙語,語速不快,每個詞之間的間隔均勻:“你在甲板上等了多久?”

那人站在欄杆旁邊,把雙手從身前放下來,垂在身側,然後開口回答,語速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為這段對話做一次完整的落地:“三個月。我就知道會碰上你。”

他說話的時候側過頭朝身後的船艙方向看了一眼——船艙門口蹲著一個人,手裡攥著一截麻繩,正在把繩頭捻成一個固定的環扣。那人的動作與迭戈在南海二號上搓麻繩的方式幾乎一致,只是手更大一些,手指更粗,掌心的老繭更厚。

林遠蹲在船舷邊沿,把手掌擱在膝蓋上,看了一會兒那個領口彆著銅色別針的人,然後開口問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咬字清楚:“玉米種得怎麼樣?”

那人站在欄杆旁邊,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回了一句,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被長時間航行磨出來的沉穩:“第二季的時候畝產到了四百五十斤。軍屯那邊的人說比他們自己種的穀子強。第三季我走的時候剛插完苗,不知道收成怎麼樣。”

林遠蹲在船舷邊沿,沒有再追問。他側過頭朝迭戈的方向看了一眼——迭戈蹲在橫桁上,手裡攥著那截麻繩,面朝葡萄牙船的方向,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段關於玉米種植的對話已經被完整地記錄在案。然後他轉回頭,朝那個領口彆著銅色別針的人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尾音落在持續收窄的船距之間,保持著穩定的清晰度:“你從西北迴去之後,那邊的人怎麼說?”

那人站在欄杆旁邊,把雙手從身側抬起來,重新做了那個展示性的姿勢,然後放下來,開口回了一句,語速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一段長久的沉默之後終於找到了可以釋放的出口:“里斯本那邊有一批人現在用你教的那套種法在阿連特茹試種。玉米長起來了,去年的收成比他們自己種的麥子高出三成。攝政親王那邊的人打聽到了這件事,讓我來好望角等你——不是為了攔你的船,是為了告訴你,葡萄牙願意讓出一條路來。”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