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者:東行記》第530章 玉米別針的故事:葡萄牙內部的“玉米派”(1)

作者:胥嘉福·26天前

那人跨過兩船之間的跳板時,腳在木板上滑了一下。跳板面被海水反覆浸潤過之後形成了一層薄薄的溼膜,他的舊皮靴踩上去的瞬間打了個趔趄,身體朝前傾了一截,右手抓住南海二號船舷上沿才穩住了重心。他身後那艘葡萄牙船上的水手們沒有跟過來,只有他一個人跨上了南海二號的甲板。他站穩之後鬆開手,在甲板上踩了兩步,像是在用自己的靴底確認這艘船的甲板木料比他那艘更厚實一些,然後側過頭朝舵樓方向看了一眼。

林遠蹲在舵樓門口,手裡還端著那碗已經涼透的粥。他側了一下頭,朝舵樓內側偏了偏下巴,示意對方進來坐。那人沒有推辭,蹲在舵樓門檻邊沿,背靠著門框內側的木板,雙腿蜷起來,膝蓋幾乎頂到了下巴。他的舊軍服在蹲下之後繃得更緊了,肩頭的縫線處有一道被反覆拉扯後形成的舊痕,邊緣的布料顏色比周圍淺了一線。

他從領口內側把那枚銅色別針取下來,託在掌心裡,放在膝蓋上。別針不大,約莫兩根手指併攏的寬度,銅色的表面被反覆摩擦過之後形成了一層均勻的暗啞光澤,玉米粒的紋路被刻得很細緻,每一行的排列都與真實的玉米穗保持一致的方向和間距。他低頭看了一眼別針上的紋路,然後抬起頭來,開口說了一段話。這一次他用的不是西班牙語,是葡萄牙語,語速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用母語把一段已經在心裡轉過很多遍的內容完整地放出來。

哈桑蹲在舵樓外側的甲板上,側耳聽完了整段話。他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翻譯道:“他說他在西北種了三年玉米之後回到葡萄牙,原來的軍官圈子裡沒人信他說的。有人說他瘋了,有人說他在殖民地待傻了。後來他找到里斯本港口幾個做糧食生意的商人,把玉米種子給了他們,教他們看天看地看風向。第一年種下去,收成比他們自己種的麥子高出三成。第二年,那幾個商人把玉米運到里斯本市場上賣,價錢比麥子便宜兩成,買的人越來越多。第三年,港口那邊有一批商人開始聯合起來,在攝政親王面前說這個新作物的事。”

那人繼續說著,手指在別針表面的玉米紋路上來回滑動,像是在用觸覺持續確認那些被刻上去的紋路與他記憶中的玉米穗之間的對應關係。哈桑翻譯道:“他說攝政親王那邊的人後來找到了他,問他在西北的那三年到底學了什麼。他把看天看地那套東西跟親王的人說了一遍——什麼時候下種,什麼時候澆水,什麼時候收,天氣不對的時候怎麼處理。親王的人聽完之後沒有說什麼,但過了兩個月,有人來找他,讓他帶船來好望角等你。”

他停了一息,把別針從膝蓋上拿起來,在掌心裡翻了一個面。別針的背面比正面光滑一些,邊緣處有一道極細的刻痕,像是用針尖劃上去的,不仔細看幾乎分辨不出來。他開口補了一段話,語速比之前快了一線。哈桑翻譯道:“他說攝政親王那邊的人分成兩撥。一撥人覺得應該繼續在海上跟大明硬碰,另一撥人覺得硬碰不划算,先做貿易再談別的。後來那撥主張硬碰的人發現,葡萄牙國內已經有商人開始用玉米跟荷蘭人換東西了,換的比打仗賺得還多。那撥人就不說話了。”

林遠蹲在舵樓門口,聽完之後沒有立即回應。他把粥碗擱在門檻邊沿,側過頭朝甲板方向看了一眼——迭戈蹲在船舷邊沿,手裡攥著那截麻繩,面朝葡萄牙船的方向,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段關於玉米種植的對話已經被完整地記錄在案。然後他轉回頭,朝那人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咬字清楚:“條件呢?”

那人把別針重新別回領口內側,手指在別針與衣領之間的交界處按了一下,確認別針已經扣穩了。他開口回了一句,語速比之前更穩了一些,像是在用一段已經反覆確認過的內容為這段對話做收束。哈桑翻譯道:“他說條件很簡單——你繼續向葡萄牙這邊提供新作物的種子。玉米、紅薯、你從美洲帶回來的那些東西,分給里斯本商人一部分。作為交換,葡萄牙在好望角的停靠補給站向大明商船開放,不收通行費。兩邊都別在好望角這邊動武。他說這條協議不用寫在紙上,兩邊的人各自記著就行。”

林遠蹲在舵樓門口,聽完之後側過頭朝林海的方向看了一眼——林海蹲在船首甲板上,手裡握著一截炭筆,膝蓋上攤著日誌,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像是在等一個最終確認才落筆。林遠轉回頭來,朝那人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尾音落在持續的海風中,保持著穩定的清晰度:“你帶了多少種子回去?”

那人蹲在門檻邊沿,把手從領口處收回來,擱在膝蓋上。他開口回答,語速比之前快了一線,像是在用一個已經被反覆核實過的數字為這段對話做一次精確的收束。哈桑翻譯道:“他說他上次回去帶了一整袋。從那之後到現在,里斯本那邊已經擴到四個農場在種。阿連特茹那個最大的,去年產了五百多袋。他這次來好望角之前,又從里斯本帶了半袋種,準備在好望角這邊試種——看能不能在非洲南端的地裡也長出玉米來。”

林遠從門檻邊沿站起來,走到舵樓內側的木箱旁邊,蹲下來,解開箱蓋上的麻繩,從裡面取出一隻粗布口袋。口袋不大,約莫兩隻手掌併攏的尺寸,袋口用細麻繩紮了兩道,裡面裝著半袋乾透的玉米粒——紫褐色的表面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一層被持續風乾後形成的暗啞光澤。他又從木箱裡取出一隻更小的布袋,裡面裝著幾塊乾紅薯條,邊緣處帶著被風乾後形成的深褐色皺褶。他把兩隻袋子並排放在門檻邊沿,朝那人的方向推了推。

“種子樣品。”林遠說。聲音不高但尾音落在持續收窄的船距之間,保持著穩定的清晰度。“玉米和紅薯的種子各一袋。你帶回去,給那個阿連特茹的農場試種。如果好望角這邊能種活,以後每年船隊經過的時候都會帶一批種子來,交給好望角補給站的人分發。”

那人蹲在門檻邊沿,低頭看了一眼兩隻袋子——粗布袋口的細麻繩扎得緊實,繩結打在袋身與袋口之間的交界處,鬆緊均勻;小布袋的扎口方式與粗布袋一致,像是同一個人用同一套手法完成的。他伸手把兩隻袋子拿起來,在掌心裡掂了一下重量,然後收進自己舊軍服內側的口袋裡。他放好之後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摺好的紙——紙面不大,約莫兩隻手掌併攏的尺寸,摺痕處已經有些發白,像是被反覆摺疊過之後形成的固定痕跡。他展開看了一眼,上面用葡萄牙語寫了幾行字,字跡工整,間距均勻。他把紙調轉方向,朝林遠的方向推了推,然後開口說了一句。哈桑翻譯道:“他說這是好望角補給站的位置和聯絡人名字。補給站在好望角東側的一個小灣裡,從外海看不到,要繞過北側的岩石岬角才能進去。聯絡人叫佩德羅,是他在里斯本港認識的老船長,現在負責看管補給站的倉庫和淡水井。”

林遠蹲在門檻邊沿,接過那張紙看了一遍。紙面上的字跡工整,每一行之間的距離相等,末端收筆處微微上翹。他把紙摺好收進懷裡,貼著那枚銀盤扣的位置放好。然後他站起來,朝舵樓外側的甲板方向走了一步,面朝前方海面站定。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尾音落在持續的海風中,保持著穩定的清晰度:“協議的事,就按你說的辦。兩邊各自記著,不用寫在紙上。從明年開始,每年船隊經過好望角的時候帶一批種子來,交給補給站。你們的船經過廣州的時候,港口照常接待,稅跟別國商船一樣交。”

那人從門檻邊沿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朝林遠的方向微微點了一下頭。他轉身朝跳板方向走去,步伐不快,每一步都在甲板上留下一個輪廓清晰的鞋印。他走到跳板旁邊停了一下,側過頭朝舵樓方向最後看了一眼——林遠蹲在船首甲板上,面朝前方海面,手裡握著那截被反覆削短的炭筆,正在往海圖上的好望角位置標註一個新增的標記點。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回身,踩著跳板走回自己的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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