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蹲在舵樓裡,從木箱深處又翻出兩樣東西。一樣是幹玉米粒,裝在一隻粗布袋裡,袋口用細麻繩紮了兩道,繩結打在袋身與袋口的交界處,鬆緊均勻;另一樣是乾紅薯條,裝在一隻更小的布袋裡,袋身比玉米袋小了一半,裡面疊著幾根被風乾後變成深褐色的薯條,邊緣處帶著皺褶,像一截截被擰乾了水分的舊皮條。他把兩隻袋子並排放在舵樓甲板上,又從懷裡掏出一張裁好的厚紙,鋪在膝蓋上。
這張厚紙比他平時畫海圖的紙小了一圈,邊角被裁得方正,紙面乾淨,沒有摺痕。他從懷裡掏出那截被反覆削短的炭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一瞬,然後落下。他先寫了一個抬頭,字跡端正,間距均勻:“好望角通行協議——1494年秋。”
然後換了一行,寫正文。正文不長,分了三段,每段之間空一行,字跡比抬頭小了一些,像是在用更小的筆壓把一段需要被精確傳達的內容壓縮到有限的紙張空間裡。他寫第一段的時候筆速均勻,寫第二段的時候停了一下,把“不收通行費”幾個字又描了一遍,像是正在用重複的筆觸確認那道被確認過的意思不會在翻譯過程中被磨損。寫第三段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輕輕頓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那句“雙方每年確認一次”留一道可供往後追加的餘量。
他寫完三段之後在紙面右下角留了一片空白,沒有簽名。他把炭筆橫放在紙面邊緣,站起來,走到船舷邊沿,側過頭朝葡萄牙船的方向喊了一聲:“拿個印泥過來。”
那人站在自己船的甲板上,聽完之後沒有多問,轉身朝船艙方向走了一步,消失在甲板邊緣的陰影裡。過了幾息他重新出現在船舷邊沿,手裡多了一隻扁平的銅盒——盒蓋面上被反覆摩擦過之後形成了一層均勻的暗啞光澤,邊緣處有一道細密的舊痕。他跨過跳板,走到南海二號甲板上,蹲在舵樓門口,把銅盒放在門檻邊沿,開啟盒蓋。盒內是一層被壓平的紅色印泥,表面平整,邊緣處的紅料被反覆蘸取過之後形成了一圈比中心略淺的淺色環帶。
林遠蹲下來,把那張寫好的協議紙推到門檻邊沿,朝那人的方向推了推。他把銅盒裡的印泥用手指按了一下,確認了紅料的粘稠度和溼度都在合適的區間,然後把紙面翻到背面,在右下角空白處用拇指按了一個手印。手印的紋路在紙面上清晰可見,指紋的紋路從中心向外緣逐圈展開,邊緣處被壓得均勻,沒有多餘的印泥溢位。
他把紙翻回正面,推回到那人面前。
那人蹲在門檻邊沿,低頭看了一遍紙面上的字。他看得很慢,每一行都逐字看過去,看完第一段之後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林遠剛才按下的手印,又翻回正面看第二段。他看完第三段之後從自己的舊軍服口袋裡掏出一枚印章——那印章不大,約莫拇指指甲蓋的尺度,表面刻著他自己的姓氏縮寫,邊緣處被反覆按印過之後形成了一道細密的舊痕。他在銅盒的印泥裡按了一下印章底面,然後在那張紙的右下角林遠手印旁邊按了下去。印章的紋路在紙面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紅色印記,邊緣整齊,沒有暈染。
他按完之後把印章收回口袋裡,側過頭朝林遠的方向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語速均勻,像是在用一段已經反覆確認過的內容為這段對話做收束。哈桑蹲在舵樓外側的甲板上,在聽完那句話之後翻譯道:“他說——協議簽了。明年雨季之前,葡萄牙好望角站不向懸掛龍旗的大明商船收取通行費。大明商船可以在好望角停靠補給,補給物資按市價購買。每年確認一次協議內容是否有變動。”
林遠蹲在門檻邊沿,把那張簽好的協議紙拿起來,折成三折,收進懷裡,貼著那枚銀盤扣的位置放好。他把銅盒蓋合上,推回那人面前。那人接過銅盒,但沒有立即站起來。他從領口內側把那枚銅色別針取下來,託在掌心裡,朝林遠的方向遞了過去。
別針的紋路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一層暗沉的金屬光澤,邊緣處被反覆佩戴過之後形成了一道細密的舊痕。林遠伸手接過來,在掌心裡翻看了一遍——別針不大,約莫兩根手指併攏的寬度,銅色的表面被打磨得光滑,玉米粒的紋路被刻得很細緻,每一行的排列都與真實的玉米穗保持一致的方向和間距。別針的背面比正面光滑一些,邊緣處有一道極細的刻痕,像是用針尖劃上去的,不仔細看幾乎分辨不出來。
那人開口說了一句,語速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用一段已經被反覆確認過的內容為這段對話做最後的收束。哈桑翻譯道:“他說——這個你留著。以後好望角的水手看到這個別針,就知道你是種玉米的那個人。”
林遠把那枚別針從掌心裡拿起來,別在自己左胸內側的衣襟上,別針的銅色表面在深藍色棉袍的布料上形成了一道持續可見的暗色標記。他別好之後站起來,走到船舷邊沿,面朝葡萄牙船的方向站定。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尾音落在持續的海風中,保持著穩定的清晰度:“協議的事,就按紙上的辦。明年船隊經過好望角的時候帶一批種子來,交給補給站。你們的船經過廣州的時候,港口照常接待,稅跟別國商船一樣交。”
那人從門檻邊沿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朝林遠的方向微微點了一下頭。他跨過跳板,走回自己的船上,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像是在一段已經確認過的流程完成之後自然地恢復了正常的步頻。他站在自己船的甲板上,面朝南海二號的方向,抬起右手,朝林遠的方向揮了一下。動作不大,手掌在空中劃了一道短促的弧線就放下了。
林遠站在船舷邊沿,也抬了一下手,動作幅度比對方略小,手掌抬起之後很快放下來,像是一枚被持續校準過的舊標尺在完成最後一次讀數後自然地收回到原位。他轉身朝舵樓方向走回去,走到舵輪旁邊蹲下來,把海圖從桌面上展開。他從懷裡掏出那截炭筆,在海圖上的好望角位置畫了一個小圓圈,圓圈旁邊標註了一行小字,字型端正,間距均勻:“好望角通行協議——1494年秋,種子樣品交換。葡萄牙站不向龍旗商船收費,允許停靠補給。協議以手印和印章為憑。”
他畫完之後把炭筆放下來,蹲在原地看了一會兒那條新畫出的標記。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船首甲板上,面朝前方站定。南海二號的帆面在持續的信風中保持著全張的受風狀態,船首下方的那道水線比之前更直了一些,白色泡沫帶在船尾方向持續延伸,邊緣處的泡沫在被海風推散之前保持了約莫三船身長的清晰線條。他蹲在船首甲板邊沿,把手掌擱在膝蓋上,面朝前方那片正在被持續照亮的灰藍色海面。
毛球蹲在主桅杆的橫桁上,面朝船首方向。它在兩船持續靠近又分開的過程中沒有移動過位置,但面朝方向從右舷方向轉回了船首方向,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從玉米別針到好望角通行權的全部對話已經被完整地記錄在案,並處於可被持續追蹤的狀態。它的尾巴沿著橫桁邊緣垂下來,尾尖在持續的海風中保持著穩定的朝向。它的爪心裡空著,但它的耳朵持續地朝前偏著,面朝船首前方那片正在被持續照亮的灰藍色海面,像是在用自己的靜態為這道被寫入海圖的協議標記一道可被持續呼叫的座標,以等待下一個從同一條航線經過的人以相同的精度重新讀取和確認。
南海二號在偏東航線上持續加速。海面的顏色在偏東航線上比之前的灰藍更淺了一些,浪湧的間隔比上午短了一線,浪高也低了一截。林遠蹲在船首甲板上,把手掌擱在膝蓋上,面朝前方。他看了一會兒海面,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尾音落在持續增強的信風中,保持著穩定的清晰度:“協議簽了。好望角的規矩定了。接下來繞過合恩角,走太平洋回廣州。這一趟出來該辦的事都辦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