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者:東行記》第532章 印度洋上的大晴天(1)

作者:胥嘉福·27天前

好望角的事辦完之後的第二天,天就晴得不像話了。

海面平得跟鏡子似的,連一道像樣的浪都看不見。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的時候,光柱從海平線上直接鋪到船頭,中間沒有云層遮擋,沒有霧氣過濾,像是被人用尺子量好了角度之後直接把一捆光砸在甲板上。甲板木料被曬得發燙,赤腳踩上去能燙出泡來。迭戈蹲在船首甲板上補一塊磨破的帆布,手裡攥著粗針,針腳從破口的這一端穿到另一端,每一針的間距均勻,拉線的力道平穩。他補到一半的時候停下來,把手掌貼在甲板上試了試溫度,然後站起來,朝舵樓方向喊了一聲:“哥,這太陽比廣州還毒。甲板能煎雞蛋了。”

林遠從舵樓裡走出來,蹲在船首甲板邊沿,把手掌擱在膝蓋上,面朝前方。海面的顏色在持續的大晴天下從灰藍過渡到了一種更淺的藍色,淺得幾乎泛白,像是被日光反覆漂洗過之後形成的一層舊色。他蹲了一會兒,側過頭朝橫桁方向看了一眼。

毛球蹲在主桅杆的橫桁上,位置比前幾天高了一截。它的前爪按在橫桁表面,尾巴沿著橫桁邊緣垂下來,尾尖在持續的海風中保持著固定的角度。它的爪心裡空著,但它的耳朵朝前偏著,面朝船首前方那片被日光鋪滿的淺藍色海面。它蹲著的位置正好在橫桁中段偏右的位置,陽光從它背後照過來,在它肩頭的毛髮上形成了一層持續的金色輪廓,像一枚被提前寫好的舊座標。

林遠蹲在船首甲板上看了一會兒海面,然後站起來,朝舵樓方向走回去。他在舵輪旁邊蹲下來,把海圖從桌面上展開。他從懷裡掏出那截被反覆削短的炭筆,在海圖上好望角的位置旁邊畫了一個極小的圓圈,圓圈旁邊標註了一行字,字跡端正,間距均勻:“好望角通行協議——1494年秋,種子樣品交換。葡萄牙站不向龍旗商船收費,允許停靠補給。協議以手印和印章為憑。”

他寫完這行字之後把炭筆橫放在海圖邊緣,蹲在原地看了一會兒那條新畫出的標記。他從懷裡把那張簽好的協議紙取出來,展開看了一眼——紙面上的三行字跡在午後的日光中清晰可見,右下角兩個手印和一枚印章並排排列,邊緣處沒有暈染,像是被反覆確認過之後才按上去的。他把紙重新摺好,收進懷裡,貼著那枚銀盤扣的位置放好。然後他側過頭,朝舵樓外側的甲板方向喊了一聲:“海兒,把航海日誌拿過來。”

林海從船艙裡走出來,手裡握著那本已經被翻過太多次的航海日誌。日誌的封面在持續的日曬中泛著一層被反覆撫摸過之後形成的舊色,邊緣處的毛邊比出發時更明顯了一些,像一本被反覆翻閱過多次的舊書。他蹲在舵樓門口,把日誌翻開到最新的空白頁,遞過去。

林遠接過日誌,蹲在舵輪旁邊,把日誌攤在膝蓋上。他從懷裡掏出炭筆,在空白頁上寫了一段記錄,字型端正,間距均勻,像是在用更小的筆壓把一段需要被精確歸檔的內容壓縮到有限的紙張空間裡:“1494年秋,好望角。南海二號在好望角外海與葡萄牙商船相遇。船上主事者為曾在西北種玉米的舊軍官,代表葡萄牙攝政親王傳遞停靠補給協議。協議內容:葡萄牙好望角站不向懸掛龍旗的大明商船收取通行費,允許停靠補給,補給物資按市價購買。雙方每年確認一次協議內容是否有變動。交換物:大明一方提供玉米、紅薯種子樣品各一袋,交由葡萄牙好望角站試種。葡萄牙一方提供補給站位置與聯絡人資訊。協議以手印和印章為憑,無書面副本,雙方各自存檔。”

他寫完這段之後停了一下,在末尾補了一行小字,字型比正文小了一號,收尾處微微上翹:“好望角問題解決。返程走太平洋,不再繞行合恩角。合恩角外海風浪帶已確認可繞行,偏北三百海里,航程增加兩日。此次航行已將該繞行方案納入航線圖。”

他寫完這行字之後把炭筆放下來,把日誌合上,遞給林海。林海接過日誌,蹲在舵樓門口沒有立即站起來,低頭看了一眼那條被記錄在冊的好望角協議摘要,然後把日誌收進左胸內側的口袋裡,與那幅太平洋航線圖並排放置。

迭戈從船首甲板上走過來,蹲在舵樓門口,手裡攥著那截麻繩。他側過頭朝林遠的方向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語速均勻:“哥,那個葡萄牙人給你的別針——就是你衣襟上彆著的那枚——你打算一直帶著?”

林遠蹲在舵輪旁邊,低頭看了一眼左胸內側衣襟上彆著的那枚銅色別針。別針的紋路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一層暗沉的金屬光澤,玉米粒的紋路被刻得很細緻,每一行的排列都與真實的玉米穗保持一致的方向和間距。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回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尾音落在持續的海風中,保持著穩定的清晰度:“帶著。以後好望角的水手看到這個別針,就知道這條船跟種玉米的那個人有關。”

迭戈蹲在門檻邊沿,把手裡那截麻繩在膝蓋上繞了兩圈,沒有再追問。他側過頭朝船首方向看了一眼——海面的顏色在持續的大晴天下保持著均勻的淺藍色,浪湧的間隔均勻,船身的抬升和下沉之間的節律比之前更平穩。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朝船首甲板方向走回去,在船舷邊沿蹲下,繼續補那塊磨破的帆布。

那天下午,南海二號在印度洋上持續向東航行。海面平得跟鏡子似的,連一道像樣的浪都看不見。太陽從西邊沉下去的時候,光柱從海平線上直接鋪到船尾,中間沒有云層遮擋,像是被人用尺子量好了角度之後直接把一捆光收回了海平面以下。甲板木料的溫度從午後最燙的時刻開始持續下降,到傍晚的時候已經降到了可以用手直接觸控的程度。林遠蹲在船首甲板上,手裡端著一碗半涼的粥,正在喝今天的第一口。他喝到一半的時候側過頭朝前方看了一眼——海面的顏色在傍晚的日光中從淺藍過渡到了一種更深的灰藍色,像是正在被持續增強的暮色一層層地染回去。他把粥碗擱在甲板邊沿,站起來,面朝前方站定。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尾音落在逐漸轉暗的天色裡,保持著穩定的清晰度:“印度洋這段風浪不大。接下來的幾天可以跑快一些,把前面繞行合恩角花掉的時間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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