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康也站了起來，朝林深伸出手。兩人握了手，劉康看著林深，認真地說：“林深同志，我是劉康。我要向你道個歉。
你的論文寫得很好，但我們最開始沒有對論文的嚴重性給予足夠重視。今年一月，ABX指數到達歷史高點的時候，我們還認為你論文裡的推演過於極端，甚至一度想把它擱置。現在事實證明，我們錯了。所以今天當著老先生的面，我要向你道歉。”
林深連忙說道：“劉主席，您言重了。我的論文確實寫得很極端。您和周行長掌管著全國金融體系的穩定，在做出任何判斷之前，慎之又慎是應該的。
沒有最充分的驗證就貿然相信一個年輕人的推斷，那才是失職。今天這件事，恰好說明我們的決策體系在關鍵時刻保持了應有的嚴謹。”
老先生站在一旁，聽了這話，微微一笑：“好了，都坐下吧。檢討的事以後再說。今天我們坐在這裡，要知道的是接下來該做什麼，怎麼做。”
幾個人重新落座。會客室裡安靜下來。茶香在空氣中緩緩瀰漫。老先生看向林深，目光溫和而專注：“林深同志，論文既然是你寫的，你有什麼想法，儘管說。對錯不要緊，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林深沒有急著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抬起頭，看了看老先生，又看了看周川和劉康。
“我的建議是，什麼都不做。準確地說，不管是美國國債，還是我們持有的幾千億美元相關資產，都先不動。”
這個答案讓在座三人都微微一怔。然後周川和劉康對視了一眼，各自在心裡點了點頭。厲害。老先生靠在沙發背上，看著林深：“理由。”
“我有三個理由。”林深的聲音不疾不徐，“首先從資料看，我們目前持有五千億左右的美國國債，規模還在攀升。如果現在突然大規模拋售，市場會立刻嗅到恐慌氣息。
美債收益率會在極短時間內飆升，我們還來不及賣出的那部分資產，價格會暴跌。到那時，我們的賬面損失，可能比繼續持有還要大。這就是所謂的砸自己的盤。
其次我們作為美國國債的最大海外持有方之一，如果在這個時間點拋售，會被美方視為一種金融層面的敵對行為。這不是純粹的經濟賬，它會在很短的時間內演變成一場金融層面的對抗。
我們接下來要面對的很可能是嚴厲的金融反制和政治審查。很遺憾，這種成本，我們暫時承擔不起。
周川接過話：“林深同志的這個判斷，跟我們內部推演的結果基本一致。儲備司那幫人推演下來，最壞的情景是美國那邊把我們列為匯率操縱國，然後在I和WTO兩個平臺同時施壓。真到那一步，我們的迴旋餘地就很小了。”
林深點了點頭，繼續說：“所以我們現在被動增持美債，某種程度上是身不由己的。零五年匯改之後，我們實行的是強制結售匯制度。
人民幣處於升值通道，每年幾千億美元的貿易順差流進來。央行為了不讓人民幣過快升值，只能用基礎貨幣去對沖，同時把這些外匯再投出去。
投到哪兒？全球範圍內，沒有一個資產池比美債規模更大、流動性更好、信用等級更高的。不買美債，就只能讓上萬億美元趴在賬上吃零息，或者去買歐債，而歐債市場的深度和流動性都遠不如美債。
如果這個時候拋，美元一跌，人民幣被動加速升值，沿海那些靠出口活著的製造業會先死一片。到那時候，金融風險還沒來，就業風險和社會穩定風險就來了。這條鏈條上，每一個選擇都被鎖死了。”
劉康在一旁輕輕拍了一下膝蓋：“林深同志說到根子上了。這就是我們最難受的地方。明知道在給美國人的金融泡沫續命，但自己也被鎖在裡頭。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老先生靠在沙發上，聽完之後沒有馬上說話。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後拍了拍手。那個掌聲很輕，但在安靜的會客室裡聽得格外清楚。
“精彩。我很難相信，這個視野是你這個年紀就能有的。”老先生轉頭看向周川和劉康，“老周，老劉，看看，我們後繼有人啊。”
周川笑著點頭：“老先生說得是。林深同志這個年紀，能有這種戰略定力，尤其難得。很多人一看到大跌，第一反應就是跑，
根本不會去算跑的成本。林深同志不但沒被嚇到，反而把跑和不跑之間的利弊算得清清楚楚。這種心理素質，放在國際金融市場上，也是頂級的。”
劉康也接話道：“林深同志，說句實在話，就憑你剛才這段分析，到我們銀監會來，最少能帶一個司。老周，你說是吧。”
周川笑著搖頭：“我們央行也缺人。尤其是這種能看清全球宏觀的。”
“那也得講先來後到。”
“哪有什麼先來後到，看林深同志年紀，他還在讀書吧，我直接去學校要人。”
老先生見這兩人越說越離譜，笑著把話頭攔下來：“行了，別爭了。林深同志不可能去你們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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