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靠在沙發背上，手指搭在膝蓋上，半天沒說話。房間裡只有牆角那臺老鍾極輕的滴答聲。
“你們都說到了點子上。可還不夠。林深真正讓我心裡不是滋味的，是他最後那一句，農民工。我們今年GDP增速好看，沿海那些工廠還是一片接一片地招人。
可一旦外需斷掉，那些依賴出口訂單生存的中小企業會成片地倒。到那時候，就不是幾千人幾萬人的問題，是幾千萬農民工。他們揹著蛇皮袋從河南、四川、貴州出來，到東莞、蘇州、溫州。
廠子說關就關，工錢說拖就拖。他們去哪兒。回農村嗎？農村還能裝得下這麼多人嗎？裝不下了！到那個時候，如果財政沒有足夠的力量去託底，去創造就業，去維持基本的社會保障，會發生什麼，你們想過沒有？”
周川輕輕點了一下頭，臉上那點學者氣褪了大半，顯出幾分沉重的神色：“想過。最怕的就是這個。就業一旦出問題，就不是經濟問題了。
到時候整個社會面的穩定都會承壓。我們這些年靠著出口攢下來的家底，不是為了某一天拿去看的。真要到了那個節骨眼上，財政得拿得出錢，銀行得放得出款，社保得兜得住底。
這個錢從哪兒來。一部分就得從現在的高位減持裡來。林深說放任，聽著殘酷，可那個殘酷，是建立在一個更殘酷的現實上的，如果我們現在不趁熱打鐵，明年就連選擇的資格都沒有。”
劉康摘掉眼鏡，揉了揉鼻樑：“所以那孩子才說沒有辦法，他是真的看穿了，散戶的錢被套，是一個個家庭賬面數字縮水。
可農民工沒有收入，那是一個個家庭今晚就沒米下鍋，賬面上的損失和飯桌上的空碗，根本不在一個層面上。
我們做監管的，說起來天天講保護中小投資者，但真到了全域性層面，得先保住那些連股市是什麼都不知道的人，有飯吃，有活幹，有錢回家過年。”
“和諧，穩定。”老先生把這兩個詞低聲唸了一遍。他直起身子，把放在茶几上的那份報告拿起來，翻開第一頁看了看，又合上。
“林深這個年輕人，我看他不是不想有個兩全的辦法。他是把所有能走的路都算過了，最後發現只有這一條。所以他一邊說著放任，一邊又忍不住說年中擠膿包。
這孩子，心是熱的，腦子是冷的。他把最該說的話說了，把最難做的決定也指出來了。剩下的，就是我們這些老傢伙的事了。”
他看向周川和劉康：“這兩天，你們各自回去，把林深這份報告讓最可靠的人再去核一遍。注意保密，範圍能多小就多小。
尤其A股部分，和次貸部分分開處理，知道的人要分開。我要一個明確的判斷，能走到哪一步，風險敞口到底多大。等你們那邊有初步結論了，我再去碰。記住，今晚的事，出了這個門，就當沒發生過。”
兩人同時應了一聲，先後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時，周川又停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老先生，林深這個年輕人，以後怕是不能一直藏在中關村了。他今晚這一席話，傳出去任何一句，都夠外面變天。我建議，對他，該護的時候得護，該用的時候也得用。”
“知道。”老先生只回了兩個字。
門再次關上，辦公室裡只剩下老人和那盞還亮著的檯燈。他坐回桌前，把林深留下的兩份報告並排鋪開。一份講美國的次貸，一份講A股的瘋牛。
檯燈把紙面照得很亮，老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牆上，像一棵被風吹動卻還沒有倒下的老樹。他拿起筆，在其中一頁寫下了四個字，寫完又用筆圈了起來。那四個字是。
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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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回到家已經是後半夜了。他讓王建軍和江平先回去。進門之後，他也沒開燈，就這麼摸黑走到書房裡坐下。書桌上，桌上型電腦的螢幕在黑暗裡泛著一小圈藍熒熒的光。
他動了一下滑鼠，螢幕亮起來。桌面桌布是一張照片，楊蜜自己拍的。照片裡她指著一行寫在白紙上的字，字是手寫的，有些歪：“林小深，你是不是又在熬夜，小心我捶你啊。”
林深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得沒心沒肺的，笑得眼淚都快出來。然後他抬起手，在螢幕上輕輕點了一下，像是隔空戳了一下她的額頭。最後他合上電腦，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翌日清早，柳京就過來敲門了。他拎著早餐，站在門口，等林深開了門才進來。他把早點擺上桌，又拿出筆記本開始彙報今天的日程。
“林總，上午九點半，集團周例會，季總主持，您需要出席。十一點，張晨主任會和您對一下下週的簽字檔案和待辦事項。
中午沒有外客安排，我建議您在辦公室用簡餐。下午兩點，凌秘書說迅雷那邊的劉天澤劉總約了您半小時，主要是彙報海外技術授權的最新進展。
三點半，狐狸的陳江和陳靜陳總說想一起過來，跟您碰一下上次魔盒計劃落地後的第一個月資料。晚上暫時沒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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