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紀金融破產。好。我們可以把這個當個例。但貝爾斯登、雷曼兄弟、房地美、房利美。這是什麼？這是把美國金融體系當積木拆。一家做次級貸款的申請破產，能推匯出華爾街五大投行裡的兩家跟著倒。
這個鏈條，推得太遠了。去年十一月寫的，現在是四月，五個月過去，才有第一個鏈條。中間隔著多少變數？這份報告後續的推演，老實說，我不全信。”
吳富把手裡的報告輕輕放下，沒看尚林，只看著老先生：“結論先不談。它的研究框架是成立的。但尚主席說得對，把危機直接推到那種烈度，需要有足夠紮實的傳導變數。尤其是評級機構順週期和對手方風險這兩塊。如果這兩塊沒被驗真，後面全是空中樓閣。”
周川看了一眼老先生，把茶杯放到桌上，聲音沉穩：“我看這份報告的時間比在座各位早一些。尚*席的謹慎我理解，我也曾判斷最壞情況只限於行業洗牌。
但一月以來，ABX的走勢和新世紀的崩潰路徑，跟這份報告的描述幾乎一致。我可以給大家交個底，我們自己的研究員已經對該報告的模型做了初步壓力測試。
結論是，模型本身的數學邏輯沒有致命漏洞。尚*席提到的傳導變數，正是它最值得認真對待的部分。”
劉康接著補充：“銀監會去年就開始關注國內銀行持有的美元次貸資產。那時候內部報告還沒有把問題看得這麼嚴重。現在反過來看，人家比我們早了快半年。我們沒理由再用個例兩個字把這份東西蓋過去。”
林毅夫把報告翻回第一頁，目光在標題上停了幾秒，然後慢慢合上，看向老先生。“老先生，我有個問題。這份報告的作者是誰？”
張秘書恰在此時從門口快步進來，俯到老先生耳邊低語了一句。老先生聽完，把茶杯蓋輕輕釦上，抬頭對眾人說了一句：“人已經到了。讓他進來。”
林深跟著張秘書穿過那道不算寬的走廊。他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步速與往常無異。會議室的門虛掩著，張秘書輕輕推開，側過身讓他進去。
林深跨進門檻時，屋裡的燈光忽然讓他有點晃眼。長條會議桌旁坐了一圈人，都在看他。他先看見了老先生，又看見周川和劉康，再看見錢穎一。
錢穎一沒抬頭，只拿眼睛從鏡片上方掃了他一眼，嘴角一點變化都沒有。剩下的人，林深有些在電視上見過，有些只在資料裡翻過。
尚林、吳富、樓偉、林夫。沒一個人說話，整個屋子靜得能聽見牆角座鐘走動的喀嗒聲。林深朝老先生微微欠身，又朝眾人點了一下頭。
老先生抬手示意他坐。林深在靠門的位置坐下，把檔案袋平放在面前。張秘書退到一旁，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老先生環顧一圈，“這位就是《美元的裂痕》的作者，林深同志。報告是透過錢穎一教授遞上來的。這段時間關於A股泡沫和風險應對的前期討論，也都用了他的分析。”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向林深，“今天叫你來，是讓大家當面把問題問透。不要有顧慮。這裡不搞虛的。”
尚林第一個動了。他把面前那份報告往前一推，身體微側，目光直接從桌對面落到林深身上。會議室裡其他人都沒出聲，似乎都在等這一刻。
“林深同志，我說話直，你別見怪。你的報告我翻了兩遍。邏輯是通的，資料是實的，這些我不否認。但有一條我始終存疑。
你把危機的鏈條拉得太長了。從新世紀金融這一家次級貸款機構，推到貝爾斯登，再推到雷曼，再推到房利美、房地美，最後再落到AIG身上。
這條鏈條太長了，只要你推演過程中的幾個關鍵節點不發生，後面就全變了。現實世界不是模型，現實世界裡的變數是活的。你憑什麼認為，這樣一條極端的路徑會必然走出來？”
林深聽完，沒有急著辯駁。他先低頭整理了一下自己面前的檔案袋，在腦子裡把回答順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目光平視尚林：
“尚*席，您說的鏈條長，變數多，這一點我承認。但我還得說一句，這裡最該問的不是變數有多少，是這條鏈上的人有沒有意願去打斷它。
您看華爾街，華爾街的人聰明嗎？當然聰明，但他們的聰明被激勵制度鎖死了。一個交易員，一個承銷商，一個評級分析師，他今年的獎金跟三年後這筆資產會不會炸盤沒有關係，他只要把東西賣出去，就贏了。
整個華爾街的收入邏輯是交易量、手續費、管理費。所以當有人開始質疑次貸質量的時候，他們的反應不是停下來檢查，而是設計更復雜的工具把風險從賬上抹掉。
CDO裡面有CDO，再套一層CDS。越複雜越好賣。為什麼？因為複雜了，買家算不清楚，評級機構也懶得拆到底。尚*席，這條鏈上每個人都在做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合起來，就把剎車片全拆了。這是人性，不是變數。”
尚林沒接話，只是眉頭壓得更低了一些。林深也沒停，繼續往下說：“再往上，您看美聯儲。美聯儲的任務是什麼。通脹、就業、金融穩定。可去年的資料顯示通脹在往下走，就業還在，房價雖然漲不動了，但也沒崩。
美聯儲的工具箱裡，全是防通脹過熱和刺激衰退的老傢伙，沒有應對影子銀行自我踩踏的工具。這不是他們水平不行，是他們真心信。信什麼？信市場會自我調節，信金融創新已經分散了風險，信評級機構那一套。
這是信仰。比判斷錯誤還難糾正。最後就是突然崩塌。為什麼突然。因為所有機構的風險計算都是線性的。A銀行假設B銀行能接盤，B銀行假設C保險能兜底，C保險假設資產價格不會同時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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