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福林沉默了幾秒，忽然輕輕點了一下頭，沒再追問。林深這番話把因果鏈拆到了最底下的那層，人的選擇。這比任何資料都更難反駁。
吳富放下手中的鉛筆，身子往前探了探：“林深同志，我插一句。我是管保險的。你報告裡說AIG會在明年下半年被美國政府接管。
我對這個結論，說實話，很難接受，AIG什麼體量，全球最大的保險集團，市值千億美元級別。它的傳統保險業務，我瞭解，壽險、財險，一塊比一塊紮實。
你現在告訴我，這樣一家公司，會因為幾張金融合約倒下。我想聽你親口說說，一家賣保險的公司，到底怎麼被衍生品拖死？”
林深看向吳富，語速放慢了一些：“吳*席，AIG的傳統保險業務確實紮實。但它真正的命門，不在保險，在下面一個叫金融產品部的部門。
這個部門最開始的業務其實不復雜，幫銀行把信貸資產打包，做點利率互換，賺錢不算多，但好在風險可控。後來他們找到了一條更賺錢的路，賣CDS，信用違約互換，說白了，就是給人家的次級貸款證券做保險。
客戶付保費，AIG承諾，如果那些證券違約，AIG來賠。這裡面幾個問題。首先就是這種保險是不用按保險監管要求計提準備金，它叫衍生品，會計準則不一樣，監管要求就不一樣，資本約束也不一樣。
然後他的敞口漲得很快，到零五年，AIG金融產品部賣出去的CDS名義金額已經到了三千多億美元，其中有相當一部分是次級貸款相關。
最要命的一條，這些CDS合同裡，很多都帶了抵押品追加條款。AIG自己的信用評級一旦被下調，或者標的資產價格跌破某個閾值，AIG必須馬上補繳抵押品，真金白銀地補。
房價漲的時候，一分錢不用補，白收保費，整個部門每年貢獻上億美元利潤，獎金高得嚇人。沒有人會去想，如果房價不漲了會怎麼樣。
而現在次貸違約率開始冒頭，那些被保險的證券價格往下走，AIG就被人追著要抵押品，幾十億，幾百億，越要越多。
到明年，它根本拿不出那麼多流動性。它那些傳統保險資產是值錢，可那些錢被監管扣著，不能拿去填金融產品部的洞。
賣資產，越賣價格越跌，最後只剩一條路，求政府。所以吳*席，AIG不是死在保險上，是死在一個不叫保險的保險上。管保險的部門越穩，金融產品部的膽子就越大，這就是這件事最諷刺的地方。”
吳富聽到最後，重重嘆了口氣，沒再說話。樓偉把茶杯往旁邊一推，摘下眼鏡放在報告旁邊，開口問道：“林深同志，我順著你的話往下問。
AIG快倒的時候，美國政府為什麼不乾脆讓它破產。雷曼兄弟都能破產，為什麼AIG不能倒？就因為它多賣了幾張CDS？這裡面的金融邏輯是什麼。我想聽你拆開講。”
林深點頭：“樓部長，這個問題恰好點到了整個危機裡最微妙的地方，AIG是全球性的金融機構，它的交易對手遍佈整個金融體系。
如果AIG突然倒閉，它賣出去的那些CDS會在一夜之間變成廢紙，買了這些CDS的銀行，本來是用它們來對沖風險的，現在保險單作廢了，風險敞口立刻回到自己的資產負債表上。
按會計準則，銀行馬上要做鉅額減值，資本充足率全面失守。光這一下，就能把整個銀行體系再推回一次更大的恐慌，政府不是不能讓它倒，是它已經和所有人的資產負債表長在了一起。
雷曼只是華爾街的一環，AIG卻是整張網的結，剪掉雷曼，網破一個洞。剪掉AIG，整張網就塌了。所以在那種時候，救AIG，就是救所有人。美國政府肯定會知道這個道理，救AIG就是在救整個金融系統。”
樓偉點了點頭，接著問。“那林深同志，你這些推演，用的都是公開資料、公開模型。為什麼整個華爾街、整個美聯儲、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都沒有提前把這份東西寫出來。是他們的人不夠聰明嗎？”
“樓部長，我如果說他們不夠聰明，那是我這個年輕人太狂妄了，他們之所以沒看見，是因為他們不想看見，也不能看見，華爾街的高管們真的不知道次貸有問題嗎？
他們知道，但知道歸知道，停下來就是失業。只要還能從舊秩序裡賺到錢，沒有人會主動去拆掉舊秩序，美聯儲同樣如此。在零六年的資料裡，所有指標都還過得去，他們沒有理由去戳破一個能自動運轉的系統。
我能看清，是因為我站在他們的利益鏈外面，所以看得見，他們站在裡面，看得見，但不能說。厲先生，說到底，金融危機的根子，從來都不在金融工具上，而在人上。而人性，才是最穩定的常量。”
會議室的沉默再次壓了下來。老先生等大家各自消化了一會兒，才直起身，把茶杯往桌中間推了推：“都問完了吧。沒別的問題了，我們進入下一個議題。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屋裡沒有一個人先開口。幾位老人都低著頭，各自在紙上寫寫畫畫。最後還是周小川先打破了沉默。“我先來個拋磚引玉吧。
危機如果真來了，第一要務是保住銀行體系。我現在最擔心的是國內銀行到底持有多少美元次貸資產，絕對規模可能不大，但分佈不清楚。我必須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把國有大行、股份制銀行、城商行全部摸一遍，一戶一策。
其次就是人民幣匯率。危機初期美元可能因為避險需求走強，但中期會進入貶值通道，我們跟貶，熱錢會跑，升太快，出口就完了。所以得穩，極其穩。
最後就是我們的外匯儲備，美債現在不能拋。但繼續被動增持的壓力會越來越大。我準備在央行內部成立專項小組，做久期管理和幣種再平衡。動作要慢，要碎，不能讓市場感覺到。這是我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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