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後，劉康把手裡的鋼筆擱在報告上：“銀監會這邊，下去後我立刻開始排查各銀行表內表外的房地產敞口。開發貸、按揭貸，和地方政府融資平臺綁在一起看。叫停那些過度授信的影子銀行業務。
現在不剎，真等危機來了，想剎都剎不住。還有銀行資本補充要提前。下半年我先讓幾家大行做一輪壓力測試，標準比巴塞爾協議再嚴一點。不能等明年出事的時候再補，那會兒國際市場一關門，想補都補不進來。”
尚林把手裡一直握著的鉛筆放下，說，“證監會這邊的思路，和林深同志剛才說的那套其實可以對上。股市現在這個漲法，不健康。
但我不建議用行政命令去砸盤，我的想法是加大新股供給，讓一批質地好的大盤股儘快上市，用市場化的方式抽走一部分流動性。再就是把券商兩融業務管起來，不能再讓槓桿無限放大。
QFII額度暫時收緊。外面進來的錢，現在不一定是來長期投資的。很多是來賭人民幣升值和資產價格。這種錢，來得快，跑得更快。”
吳富緩緩吐出了一口氣，“保險這邊的話，我回去重點查下幾家大保險公司的海外配置。這些年它們學人家搞全球化，買了不少美元資產。這個口子要管起來，衍生品交易對手風險要重新核一遍。
國內保險業現在直接敞口不大，但鏈條一旦繞起來，誰也說不清最後套到哪兒。AIG這個案例，我會讓下面的人專門做一份學習材料。這種死法，值得所有搞金融的人都看一看。”
樓偉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接上吳富的話，“財政部這邊，我的建議很簡單，留過冬的糧。現在財政形勢看著好，稅收超收，赤字可控，但一旦明年外需掉下來，增值稅和企業所得稅都會跟著掉。
到那時候，財政要同時幹兩件事。一件是託底就業，另一件是大規模基建。鐵路、公路、電網、水利，都要提前做專案儲備。我今晚就讓預算司開始盤家底，看明年真正能調動的錢有多少。”
林夫聽完前面幾位，他把面前那幾頁寫滿批註的紙攏了攏，說：“我補充一點制度層面的。金融危機的應對，不能只靠部委臨時協調。我建議在中央層面成立一個跨部門的金融穩定協調機制。央行、財政、銀監、證監、保監都進來。
平時定期會商，非常時期能立刻啟動，否則到了關鍵時刻，大家各管一攤，資訊一不對稱，慢一步就是幾百億的代價。
此外，我們真正的問題不在外部，在內部，如果明後年外需真的塌了，我們不能只靠發債修路，修路解決的是今年的就業，解決不了後年的競爭力。
我建議在基建之外，拿出一筆錢來定向支援製造業升級和新興產業。不要撒胡椒麵。要集中力量辦大事。最關鍵的是，必須有統一的指揮機制。
當年應對亞洲金融危機的時候，中央是成立了專門工作組的，這一次也應該一樣，沒有這個東西，再好的方案落下去都要走樣。”
老先生等他說完，才把目光重新轉到林深身上：“林深同志，你有沒有要補充的？”林深從會議開始就一直很安靜。他聽每個人說話，偶爾在紙上記幾個字。
“各位領導的意見已經很完整了。我只提一點補充。我們的所有預案，都要留一個冗餘。這個冗餘是時間，危機的傳導會比我們預計的更快。
尤其是金融市場的踩踏，一旦開始，不會給我們太多反應時間。所以每一個部門，都要把決策鏈條壓縮到最短。關鍵時刻，寧要一個能立刻執行的七十分方案，也不要一個完美但晚三週的一百分方案。錯過視窗，代價比不完美大得多。”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然後他看向老先生，又看向在座所有人，“另外，各位，我們現在看到的，是一場席捲全球的金融危機正在上演，但接下來，還有一個烈度雖然比次貸危機小，也更要命的危機，會接踵而至。”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半秒。老先生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幾位老人也同時把目光都轉了過來。
林深沒有躲。他的背挺得很直，放在檔案袋上的手，指節微微收緊，又鬆開。拿起檔案袋，慢慢開啟。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老先生，各位領導。如果次貸危機是一場海嘯，那麼它沖垮的將不只是美國的金融體系。海嘯過境之後，整個世界的經貿結構都會跟著鬆動。
到那時，我們面臨的問題就不只是訂單減少。而是在我們自己的傷口還沒癒合之前，另一場危機又補上一刀。”
老先生放下茶杯，問：“你直接說，什麼次生災害？”
林深看了老先生一眼，又看向門口的張秘書：“張秘書，麻煩您把我這份報告拿去影印幾份。您親自去，不要假手他人。”
張秘書看向老先生，老先生點了下頭。張秘書走過來，拿起林深面前那幾份報告，快步出了會議室。
林深把身子坐正，目光回到眾人身上，繼續說：“歐洲主權債務危機。一場由結構性失衡和銀行體系脆弱性共同催生的主權債務危機。
屆時我們要面對的不只是一場全球金融危機，而是一場主災加一場次生災害的連續衝擊。中間幾乎沒有任何緩衝期。”
會議室裡沒人接話。幾個老同志彼此交換了一下目光，又把視線重新投到林深身上。錢穎一的食指點了一下桌面，問：“你的意思是，歐元區也會出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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