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穎一輕輕點頭,沒再打斷。林深繼續:“希臘的公共債務率已經超過百分之百。葡萄牙經濟增速常年在一個點上下徘徊。西班牙房地產佔GDP的比重已經翻了一倍。愛爾蘭的建築業和銀行體系,擴張到了完全脫離基本面的程度。
這些國家有一個共同點。它們沒有自己的貨幣,不能靠貶值來救經濟,沒有一個財政聯盟,沒有誰替它們兜底。等市場開始懷疑希臘的還債能力,利差一拉起來,再融資成本暴漲,它就撐不下去了。
而最麻煩的是,歐洲銀行手裡握著大量這些國家的政府債券。銀行和主權債務綁在一起。政府爛了,銀行跟著爛;銀行爛了,政府還得拿錢救。這就是雙向感染。”
林深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他需要給在座的人一點消化的時間。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輕輕的喝了一口。
周川一隻手撐著下巴,眉頭壓得很低。劉康在紙上畫了三個圈,不知道在推演什麼。樓偉用筆帽輕輕磕著自己的虎口。尚林慢慢摘下眼鏡,用衣角擦著鏡片。
林深放下茶杯,又開口了。
“這兩場危機疊加在一起,會產生一組我們的體系目前完全沒有準備好去應對的連鎖反應。出口連續下滑,沿海製造業利潤歸零甚至轉負,企業經營性現金流斷裂。
銀行貸款不良率往上走。地方政府稅收下降,土地收入萎縮,但剛性支出一樣都砍不下來,地方又沒有足夠的手段和經驗去應對這種量級的收入衝擊。
再往下,就業。數以千萬計的農民工失去崗位。他們幾乎沒有社會保障可以依靠。回到中西部,消費進一步收縮,內需就進入一個往下探的螺旋。這是我們過去幾十年的增長模式埋下的一個定時炸彈。”
會議室裡更安靜了,林深掃視一圈,聲音更低了一些,卻更有穿透力:“而我們現在的政策工具,也處在很不舒服的位置。
利率還在相對高位,存款準備金率也不低,匯率升值預期還沒釋放乾淨,危機真來了,我們要反向操作,決策鏈條又長,視窗又窄。
更麻煩的是,我們過去一直盯著銀行,盯著表內,但真正會先出事的,可能不在銀行體系裡面,在外貿企業的連環債,在中小企業的互保,在地方上的影子金融,這些東西沒有監管,沒有資本緩衝。
等它砸下來,我們手裡連一張能兜住全場的網都沒有。
所以我的結論很直接,我們將在一個沒有充分政策準備、沒有內需縱深、沒有社保緩衝的狀態下,先挨次貸海嘯,再挨歐債餘震。第一場洪水沖垮外需,第二場洪水沖垮歐洲市場。兩條腿同時斷掉。”
他這段話說完,會議室裡陷入了一種比剛才更深更長的沉默。老先生坐在主位上,手裡無意識地轉著一支紅鉛筆。他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這間屋子裡坐著的,幾乎是中國經濟命脈的全部,可即便這樣一群人坐在這裡,聽一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把最壞的情況一條一條擺出來,仍然有一種被冷水從頭頂澆下來的感覺,空氣都像被凝住了。
打破沉默的是張秘書,他輕輕推開門,手裡捧著一摞剛影印好的報告,林深朝他點了一下頭,張秘書把報告一份一份放到在座每個人面前。
大家幾乎是同時低下頭去看,周川翻開第一頁,劉康先去翻目錄,吳富看的是保險和養老金的章節,樓偉找他最關心的財政赤字數字,林夫看得很慢,幾乎是把摘要一個字一個字讀出來。
錢穎一沒有翻,只把報告放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望著對面的林深。過了大概幾分鐘,林夫先開口,聲音有點澀:“你這第二條鏈,比第一條還狠。美國是從金融裡爛出來,歐洲是從制度裡爛出來。
兩頭一起燒,最後燒到我們身上的是同一個東西。外需,我們的命門。”
吳富合上報告:“歐洲養老體制那塊,比美國麻煩。美國說到底是個金融問題,歐洲是社會契約問題。一動就是上街,再動就是ZT地震,希臘和義大利這幾年本來就不穩,真出點事,那邊比華爾街還難按住。”
樓偉嘆了口氣:“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債務貨幣化。歐洲央行最後十有八九會印錢,它一印,我們那些歐債儲備也要縮水,以前覺得多放幾塊地方安全,現在看,哪一塊都不安全。”
尚林接過話:“危機一來,全球資本都會找避風港。短期他們會回美國,回美債。長期還是一樣。沒有真正的安全資產,黃金會漲,資源會漲,我們不能全押在債券上。”
錢穎一坐在位子上,一直沒怎麼說話。這時他聲音很輕地開了口:“林深,你這兩份報告都建立在同一個前提之下。既危機會發生,但你的推演是推演,模型是模型。
萬一危機不來呢,萬一美國那邊兜住了,歐洲那邊也沒事呢。你有沒有想過,到那時候,你這些判斷會變成什麼?”
林深看向錢穎一,沒有因為這是自己的老師而回避:“錢老師,如果危機不來,我們自身存在的這些問題,同樣存在,只不過程度輕一些。
出口依賴、內需不足、保障缺失、產業結構單一,這些不是危機來了才出現的。危機只是把時間提前了,它不來,我們也要解決。它來了,我們就只能快一點解決。問題一直在那裡。區別只在於我們能不能選自己動手的時間。”
錢穎一看了他幾秒,點了點頭:“你這話,比兩份報告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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